林墨拿起桌上那份报纸——显然是王科长特意留给她看的——走进处长办公室。
秦处长正在看电脑屏幕,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林墨注意到,秦处长的电脑页面上正是《城市先锋报》的电子版。
“坐。”秦处长摘下眼镜,“报道我看了,写得不错。许薇这个记者,确实有两把刷子。”
林墨稍稍松了口气。
“但是,”秦处长话锋一转,“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报道出来了,关注就来了。各种意义上的关注。”
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刚才政策研究室徐主任给我打电话了。”
林墨心里一紧。
“他说看了报道,觉得幸福家园这个案例很有典型性,他们课题组要重点研究。”秦处长语气平静,“赵小曼下午的居民座谈会照常开,但规格提高了——徐主任要亲自参加。”
一把手亲自参加居民座谈会,这传递的信号很强烈:政策研究室要高度重视这个点了。
“徐主任还说,”秦处长看着林墨,“希望你能以‘前期调研人员’的身份,参加座谈会,介绍一下情况。”
林墨愣住了。让她参加课题组的座谈会?这是什么操作?
“他这是……”她迟疑地问。
“一箭双雕。”秦处长说得很直白,“第一,吸纳你的实践,丰富课题内容;第二,把你纳入课题组框架,避免你‘另起炉灶’。当然,表面上是尊重你的前期工作。”
“那我该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秦处长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深意,“这是你展示价值的好机会。但记住,你不是去‘汇报工作’,是去‘交流情况’。你是综合一处的人,只是前期做了一些调研,现在把情况分享给课题组。”
她顿了顿,强调道:“重点是——突出居民的主体作用,突出问题的复杂性,突出实践探索的初步性。不要让人觉得你已经有一套成熟方案了,那样容易被‘收编’。”
林墨深深点头。她明白了:要表现得有研究价值,但又没完全成型;要分享经验,但又保留核心思考。这样才能既进入课题组的视野,又保持一定的独立性。
“还有,”秦处长补充,“报道最后那段关于‘制度空间’的讨论,肯定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有人会觉得这是创新,有人会觉得这是‘指手画脚’。你要有准备,可能会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
“不同的声音?”
“比如,‘我们体制内的工作,轮得到媒体来评价吗’‘这种报道是不是在暗示我们工作不到位’。”秦处长说得很直接,“机关里有些人,最反感的就是‘外行人指导内行人’。”
林墨心里一沉。这正是她最担心的。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秦处长靠回椅背,“报道本身没问题,许薇把握了分寸。而且,现在是鼓励基层创新的氛围,公开批评一篇正面报道,政治不正确。”
话虽这么说,但林墨知道,在机关里,很多事情不需要公开批评,只需要一些意味深长的眼神、几句看似随意的议论,就足以形成压力。
上午十点,林墨回到工位,开始准备下午的座谈会材料。
她调出这段时间积累的所有资料:清理前后的照片对比、居民意见汇总、微观察活动记录、风险预案、李教授的建议要点。但她不打算全部带去,只选了最中性的部分——主要是事实记录,少分析,少建议。
正整理着,手机震动。是街道小刘。
“林主任,您看到报道了吗?我们街道领导早上开会时专门提了,说这是正面宣传,要我们社区好好总结经验!”小刘的声音很兴奋,“还有,下午的座谈会,徐主任真的要来!街道一把手也要陪同!老陈紧张得一直在看材料。”
“居民代表都通知到了吗?”林墨问。
“通知了。李锐、赵先生、张女士,还有另外两位居民。对了,四楼的杨奶奶——就是您帮忙提米的那位——听说也要来,说是代表老年居民发声。”
四楼老太太。林墨想起她说的“我儿子在区建设局”。她主动要求参加,这意味着什么?
“杨奶奶的儿子会来吗?”林墨试探着问。
“那倒不会。她儿子是干部,这种场合一般不会以家属身份出现。”小刘说,“不过杨奶奶在社区里挺有威望的,她说话,大家会听。”
挂了电话,林墨陷入沉思。下午的座谈会,看来不会只是简单的“收集意见”,而会成为各种力量展示和博弈的舞台。
居民代表、社区干部、街道领导、课题组、还有她这个“前期调研人员”。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立场和诉求。
中午,林墨没去食堂,在办公室继续准备。
刘大姐从食堂回来,端着一盒水果,放在林墨桌上:“小林,吃点水果。下午要开会吧?辛苦了。”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林墨有些意外:“谢谢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