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什么,都是一个处的。”刘大姐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大姐多句嘴啊——下午的会,你把握好分寸。政策研究室那边,毕竟是核心处室,咱们综合一处的人,不要太出头。”
这话听着是关心,但林墨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不要给处里惹麻烦。
“我明白,我就是去介绍一下前期调研情况。”林墨说。
“那就好。”刘大姐点点头,起身走了。
林墨看着那盒洗好的葡萄,心里五味杂陈。在机关工作,每个人都活在多层关系里:个人与集体,处室与委里,热情与规矩,创新与稳妥。如何在这些张力中保持平衡,是一门艺术。
她吃了颗葡萄,很甜。
下午两点半,林墨提前到达清河街道会议室。
这是一个能容纳三十人的中型会议室,已经布置好了。长条会议桌,中间摆着鲜花和矿泉水。座位牌已经放好:主位是徐主任,左右分别是街道一把手和赵小曼,其他依次是课题组其他成员、街道分管领导、社区老陈。
居民代表的位置在对面。林墨的座位牌放在课题组一侧的最末尾,写着“省发改委综合一处林墨(前期调研人员)”。
这个位置安排很微妙——既承认了她的参与,又明确了她的从属地位。
两点四十五分,居民代表陆续来了。
李锐穿了件干净的衬衫,明显特意收拾过;赵先生带来了平板电脑,里面存着照片和资料;张女士领着女儿——就是那个爱画画的小女孩;另外两位居民林墨没见过,一男一女,都是中年人。
四楼杨奶奶是最后来的,拄着拐杖,但精神很好。小刘赶紧上前搀扶。
“杨奶奶,您怎么也来了?”老陈有些意外。
“我怎么不能来?”杨奶奶声音洪亮,“我是居民,还是老年人代表。电梯装不了,空地总得让我们老人有个坐着晒太阳的地方吧?”
这话说得在理,老陈只能点头。
三点整,会议室的门开了。
徐主任走在最前面,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理整齐,穿着深色夹克,表情严肃。街道一把手紧随其后,然后是赵小曼和课题组其他三人。
所有人起立。徐主任摆摆手:“坐,都坐。今天是座谈会,大家随便聊,不用拘束。”
但会议室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会议按程序进行。首先由老陈介绍社区基本情况,重点讲了幸福家园空地的历史问题和近期居民自发行动。他讲得很务实,既讲成绩,也讲困难。
接着是赵小曼介绍课题研究方案。她准备得很充分,PPT做得专业,从理论框架到研究方法,从调研计划到成果预期,条理清晰。
林墨注意到,赵小曼在提到幸福家园时,用了“典型案例”“深度观察点”这样的词,但没提林墨的前期工作,只是说“我们注意到社区近期有一些居民自发行动”。
这是一种温和的忽略——不否定,但也不特别承认。
赵小曼讲完后,徐主任开口了:“刚才赵科长介绍了课题的整体思路。今天我们主要是听听居民的声音。各位居民代表,有什么想法、建议、诉求,都可以说。畅所欲言。”
他看向对面,目光扫过每个人,最后在林墨身上停留了一瞬,但很快移开。
李锐第一个发言。他站起来,有些紧张,但讲得很实在:“我们就是想让孩子们有个安全玩的地方。那块空地空了三年,草长得比孩子都高。我们现在自己清理了一部分,想铺上木屑,至少让孩子能安全地玩……”
他展示了平板里的照片:清理前后的对比,孩子们画画的场景,填平的坑洼,拉紧的晾衣绳。
徐主任看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赵先生接着发言,他重点讲了居民自组织的困难:“大家都有工作,有家庭,全靠热情支撑。我们想建立长效机制,但不知道怎么弄。比如轮值维护,怎么保证大家都能参与?比如小额资金,怎么管理才透明?”
这些问题很具体,也很尖锐。
张女士的发言最动情。她让女儿展示画的那幅“梦想乐园”,小女孩怯生生地说:“我希望这里有滑梯,有秋千,有小房子……”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孩子的愿望,朴素得让人心疼。
轮到杨奶奶时,她没站起来,就坐着说:“我住四楼,腿脚不好,三年没怎么下楼了。为什么?因为没地方坐。楼下全是杂草,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没有。你们说建儿童乐园,我支持。但能不能也想想我们老人?放几把结实点的椅子,让我们能晒晒太阳,看看孩子玩?”
这话说得在场不少人都沉默了。社区改造往往只关注儿童,却忽略了老人。
居民代表发言结束后,徐主任看向林墨:“林墨同志,你前期做了一些调研,也参与了居民的一些活动。你有什么观察和思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林墨深吸一口气,打开笔记本——不是电脑,是纸质笔记本,这样显得更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