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主任,各位领导,各位居民代表。”她的声音平稳,“我前期确实做了一些调研观察,主要是记录和梳理。有几个初步的观察,和大家分享。”
她讲得很克制:第一,居民有真实需求,且愿意付出行动;第二,微小改善能快速建立信任;第三,可持续性是最大挑战;第四,需要探索在现有政策框架下的合法路径。
她没有提自己的角色,没有提数据模型,没有提风险预案,只讲最中性的事实和思考。
讲完后,她补充了一句:“这些只是初步观察,还需要更深入的研究。课题组从专业角度介入,非常及时和必要。”
这话既承认了自己的局限性,又抬高了课题组的价值。
徐主任听完,沉思了几秒,然后说:“大家的发言都很有价值。我谈几点感受。”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第一,幸福家园这个案例确实典型。它反映了老旧小区面临的共性问题,也展现了居民自发解决问题的可能性。”
“第二,居民的热情和智慧值得肯定。从填坑洼、拉晾衣绳这些小事做起,很务实。”
“第三,”他看向赵小曼,“课题组的研究,要接地气。不能关在办公室里做课题,要深入社区,了解真实需求,总结可行经验。”
赵小曼立即点头:“主任放心,我们一定深入调研。”
“第四,”徐主任的目光转向林墨,“综合一处前期的调研工作,为课题提供了很好的基础。课题组可以吸收这些前期成果,纳入研究框架。”
这话一出口,林墨感到赵小曼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第五,”徐主任最后说,“关于报道。今天的《城市先锋报》我看了,写得不错。媒体关注是好事,说明我们的工作有价值。但我们要保持清醒——报道是报道,研究是研究,实践是实践。不能因为一篇报道就头脑发热,还是要扎扎实实做事。”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特别是报道中提到的‘制度空间’问题,这是深层次的问题,需要深入研究,谨慎探讨。在对外宣传时,要注意分寸。”
这话明显是说给所有人听的,特别是林墨和赵小曼。
座谈会持续到五点半。结束时,徐主任和居民代表一一握手,到杨奶奶时,还特意多问了几句生活情况。
赵小曼走到林墨身边,笑容得体:“林姐,今天辛苦了。你前期的观察很有价值,我们课题组后续调研,可能还需要你多支持。”
“应该的。”林墨微笑,“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
两人对视,眼神里都有未尽之言。
晚上七点,林墨回到家,累得几乎虚脱。
周致远已经做好了饭,乐乐在看电视。看见她回来,周致远接过她的包:“怎么样?”
“复杂。”林墨瘫在沙发上,“徐主任亲自来了,居民代表讲得很好,赵小曼的课题组正式介入,我……被‘吸收’了。”
她把座谈会的情况简单讲了。周致远听完,沉思了一会儿。
“徐主任让你进入课题组框架,这是保护也是限制。”他分析道,“保护是,你的实践有了‘名分’;限制是,你不能再自由发挥了。”
“我知道。”林墨闭着眼,“但至少,事情可以继续推进了。赵小曼的课题有资源,如果真能推动空地改造,也是好事。”
“前提是,改造的方向符合居民的真正需求。”周致远说,“而不是为了出课题成果而改造。”
这话点醒了林墨。是啊,课题组有课题组的逻辑——要出成果,要可复制,要有理论创新。而居民要的很简单:一个安全玩耍的地方。这两者可能一致,也可能有偏差。
手机震动,是许薇发来的微信:“林女士,报道反响不错,我们报社接到了好几个咨询电话,都是其他社区想学习经验的。另外,市委宣传部新闻处也注意到了这篇报道,可能会作为基层创新案例推荐。”
林墨回复:“谢谢您。报道写得很好,居民们都很高兴。”
许薇很快又发来:“不过有件事得提醒您。我有个同行在委里宣传处,听说今天政策研究室那边对报道有些讨论。有人认为报道最后那段话‘指向性太强’。您多注意。”
林墨心里一沉。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已深,万家灯火。
报道见了报,获得了体制外的认可。但体制内的反应,才刚刚开始。
掌声和质疑,总会同时到来。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两者之间,找到那条小小的、属于自己的路。
继续填坑洼,继续拉晾衣绳,继续支持居民做那些微小而真实的改变。
其他的,交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