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也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林墨坐在那里,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立。在这个会议室里,她是唯一知道那块空地的故事的人——知道那些汗水和笑容,知道那些稚嫩的画作,知道那句“给孩子们的礼物”。而现在,所有这些都将被三十万的投资、专业的设计、标准的流程覆盖。
“林姐,”赵小曼转向她,笑容得体,“你在一线最了解情况,对这个方案有什么建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墨。
她沉默了几秒,开口时声音很稳:“设计很专业,投资也很到位。但我有个问题——这个方案,居民知道吗?他们想要这样的儿童乐园吗?”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赵小曼笑容不变:“我们计划在方案完善后,召开居民意见征询会。当然,专业设计需要优先考虑安全和规范。”
“但居民可能更想要简单一点、自然一点的。”林墨说,“他们之前自己画过设计图,是木质的设施,有小沙坑,还想种几棵树。”
设计院的王工程师皱了皱眉:“木质设施维护成本高,容易腐烂。塑胶地面更安全,使用寿命更长。从专业角度,我们建议……”
“我明白专业的考虑。”林墨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但社区更新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人的问题。如果居民觉得这不是他们想要的,即便建起来了,也不会有归属感。”
这话说得很直接。赵小曼的笑容淡了些:“林姐,我理解你的担忧。但我们要考虑项目的示范性和可推广性。一个标准的、规范的、可复制的模式,比个性化的设计更有价值。”
“价值是对谁而言?”林墨问,“对课题组的报告?还是对幸福家园的居民?”
会议室的气氛骤然紧绷。老陈和小刘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区住建局的科长端起茶杯,假装喝水。
赵小曼深吸一口气,重新露出职业性的微笑:“林姐,我们都是为了把事情做好。这样吧——设计方案可以调整,增加居民参与环节。但项目必须推进,这是陈主任的要求,年底前要出成果。”
她把“陈主任的要求”这几个字说得很重。这是压下来的尚方宝剑。
“那居民自发的那些行动呢?”林墨问,“他们清理了空地,准备了木屑,计划建立轮值维护制度。这些怎么办?”
“可以整合进来。”赵小曼翻开另一份文件,“课题组计划成立‘社区共建委员会’,吸收热心居民参与。之前的清理行动可以作为‘居民动员阶段’写入报告。木屑铺设可以继续,作为临时措施,等正式项目开工。”
整合。吸收。写入报告。
林墨听着这些词,突然明白了陈主任说的“借势”是什么意思——她的实践将被分解、重组、纳入一个更大的叙事,成为课题组的“前期工作”和“群众基础”。
而她,这个最初的发起者和推动者,将变成“社区实践顾问”,一个提供素材和建议的配角。
“赵科长,”林墨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如果按照这个方案推进,什么时候能建成?”
“顺利的话,三个月内完成设计、招标、施工。”赵小曼说,“春节前可以投入使用。”
三个月。三十万。标准的儿童乐园。
听起来很美好。比居民自己一点点清理、铺木屑、等资金要快得多,也好得多。
但林墨心里那块石头越来越重。她想起李锐说“咱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时的自豪,想起赵先生填坑洼时的专注,想起孩子们在空地上画画时的笑容。
这些微小而真实的过程,会被“三个月三十万”的标准流程覆盖吗?
“我还有一个问题。”林墨说,“项目建成后,谁来维护?谁负责管理?”
“可以由社区牵头,物业配合,居民参与。”赵小曼显然早有准备,“我们会设计一套管理制度。”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三年后塑胶地面破损了,设施老化了,谁出钱维修?课题组的经费是一次性的,区里的配套资金也是专项的。后续的维护费用从哪里来?”
这个问题问得很实际。赵小曼沉默了几秒:“可以申请后续的维护经费,或者探索市场化运营。”
“如果申请不到呢?如果市场化运营居民不接受呢?”林墨追问,“那时候,这个漂亮的儿童乐园会不会又变成新的‘闲置设施’?”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连老陈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
赵小曼看着林墨,眼神复杂。有惊讶,有不解,也有被挑战的不悦。“林姐,任何项目都有风险。我们不能因为担心未来,就什么都不做。”
“我不是反对做。”林墨说,“我是希望做得更扎实。居民自己动手清理空地,虽然慢,但过程中建立了信任,培养了能力。如果直接用钱砸出一个儿童乐园,可能很快,但居民依然是‘受益者’,不是‘建设者’。这种模式,能持续吗?”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我在幸福家园待了三个月,看到的是居民从‘抱怨者’变成‘行动者’的过程。这个过程本身,可能比一个儿童乐园更重要。”
说完这些,林墨感到一阵虚脱。她知道,自己可能得罪了赵小曼,可能让陈主任失望,可能让这个三十万的项目受阻。
但她必须说。为了那些信任她的居民,为了那些期待的眼睛,也为了她自己这三个月的坚持。
赵小曼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只有空调的送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