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凌晨三点十七分,林墨保存了文档最后一遍。
《“幸福家园”社区儿童活动空间共建项目实施纲要(居民参与版)》——四十七页,两万三千字,附录里附了二十七张居民会议记录、八份技术测算数据、三张张弛做的排水模拟图。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电脑屏幕的光在黑暗的客厅里映出惨白的光晕。
茶几上散落着草稿纸,乐乐的小毯子还搭在沙发扶手上——孩子晚上又有点低烧,九点多才睡安稳。周致远两个小时前回卧室了,临走前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没说话。
林墨关掉电脑,走到阳台上。深夜的城市安静得陌生,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灯。她想起秦处长说的“在规则内种树”,想起那些泛黄照片上的笑脸,想起自己这半年在综合一处整理的那些陈年档案——多少人的努力,最后都变成了文件柜里泛黄的纸页。
“这一次,至少要对得起自己。”她轻声说。
周三上午八点四十分,林墨拿着打印装订好的方案走向政策研究室。打印店的胶装机刚刚压合的温度还留在封面上,沉甸甸的。她在电梯里碰到赵小曼,对方手里也拿着一个文件夹,更厚,烫金的封皮。
“林姐,早。”赵小曼微笑,“方案写好了?”
“嗯,正要给陈主任送去。”
“正好,我也要去汇报课题进展。”赵小曼按了五楼,“一起吧。”
电梯上升的三十秒里,两人都没有说话。林墨看着金属门上模糊的倒影,突然想起半年前她们也常常这样一起上楼开会,那时她走在前面,赵小曼跟在后边请教问题。现在位置没变,但一切都变了。
陈主任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等——是综合一处的秦处长。林墨愣了一下,秦海月对她微微点头,表情平静。
“都来了,坐。”陈主任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走到会客区,“方案都带了吧?”
林墨和赵小曼各自递上文件。陈主任把两份方案并排放在茶几上,烫金封皮和普通胶装封皮形成鲜明对比。他先拿起赵小曼的那份,快速翻阅。
“《社区公共空间标准化建设与管理课题实施方案》……”陈主任念出标题,“嗯,结构完整,流程图清晰,时间节点明确。硬件建设部分预算三十万,包括塑胶地面、标准化游乐设施、围栏、照明……小曼,这个预算依据是什么?”
赵小曼身体前倾:“我们调研了三个区标准化社区儿童活动场地建设案例,取平均值。如果需要,可以压缩到二十五万,但质量会受影响。”
陈主任点点头,又拿起林墨的方案。他翻看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在第三页“居民参与机制设计”处停留了很长时间。
“小林,你这个方案……”他抬起头,“硬件预算只有八万?”
“是的。”林墨的声音很稳,“主要用于木屑更换、简易攀爬架材料、遮阳棚和基础照明。大部分建设工作由居民志愿者完成,人工成本为零。维护也由社区自治小组负责,长期运营成本几乎可以忽略。”
“但标准化程度不够。”陈主任把方案放下,“上级来检查,看的是硬件水平。你这个‘居民共建’的理念很好,但不够直观,不容易汇报。”
秦海月这时开口:“陈主任,我倒是觉得小林的方案有个优势——可持续性。三十万的标准化建设,三年后设备老化、维护跟不上,可能就废了。但她这个模式,居民自己建的自己心疼,维护积极性高,十年后可能还在用。”
“但政治效果不够明显。”陈主任皱眉,“海月,年底前的示范点验收,省里要看的是‘可复制推广的先进经验’。小林的模式太依赖特定人群,换一个社区可能就做不起来。”
赵小曼轻声补充:“林姐的方案确实很有创新性,但课题时间紧,我们需要的是可快速复制的模板。如果每个社区都要从头培育居民骨干,周期太长,无法满足年底汇报的要求。”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林墨看着茶几上那两份方案,一份厚重光鲜,一份朴素单薄,就像她们现在的处境。她想起秦处长抽屉里那些照片,想起那个锁起来的活动室。
“陈主任,”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你说。”
“我们这个项目的目标,到底是什么?”林墨直视陈主任,“是建一个看起来漂亮的儿童游乐场,供检查时参观拍照?还是真正为幸福家园社区的孩子们创造一个安全、有趣、属于他们的活动空间?如果是前者,赵科长的方案更合适。如果是后者……我认为我的方案更合适。”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出风声。
陈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小林,在体制内做事,目标和手段往往需要平衡。理想很重要,但现实也很重要。”
“所以您选择赵科长的方案?”林墨问。
“我需要一个能统筹兼顾的方案。”陈主任看向赵小曼,“小曼,你能不能把小林的‘居民参与’模块,整合进你的标准化框架里?硬件按高标准建设,同时保留居民参与的过程?”
赵小曼立刻点头:“可以的,陈主任。我们可以设计‘居民监督小组’‘志愿者服务日’等环节,既保证建设质量,又体现社区治理创新。”
“好,那就这么定。”陈主任拍板,“小林,你这几天配合小曼,把你方案里的亮点提炼出来,融入整体框架。周五前拿出修订版。”
林墨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她看着陈主任,看着赵小曼,最后看向秦海月。秦处长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没有说话。
“陈主任,”林墨站起来,“我可能无法配合这个整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