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站得有个遮雨的地方。”
“最好能保留那棵野腊梅,开花了香。”
林墨和团队成员主要听着,偶尔提问,更多时候是记录。张弛用原型机录了几段居民说话的语音,孙悦在笔记本上画着简单的资金分配图,老陈眯着眼睛,像在品味这些话语里的温度。
上午十点半,阳光正好。王师傅忽然站起来,走到锅炉房东侧那堵墙边,指着墙上模糊的粉笔痕迹:“这些画,是八十年代院里孩子们画的。后来墙皮脱落,就剩这些了。”
林墨走过去看。那是很幼稚的涂鸦:歪歪扭扭的太阳,几个小人,还有一朵花。岁月冲刷得只剩淡影,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童真。
“要是重新弄,”王师傅的声音有些感慨,“能不能……留块地方,让孩子们还能画画?”
这句话说出来时,几个老人都不说话了。阳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那些淡去的粉笔痕迹在光线下隐隐浮现,像时光深处的回声。
林墨感觉鼻子一酸。她想起秦处长女儿宁宁三岁时,因为新凉亭的椅子太高而哭闹的场景。三十七年过去了,老人们还在惦记着要给孩子们留一块可以涂画的地方。
“能。”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不但要留,还要做得更好——用不怕雨淋的材料,专门做一面儿童涂鸦墙。”
会议没有形成正式决议,但结束时,居民们脸上的表情明显不同了。维修工张师傅主动说下午就整理工具,刘阿姨说周末可以把花盆先搬出来几个,王师傅答应帮忙联系院里其他老工人。
最让林墨意外的是,李阿姨临走时,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我……我也想出点力。”老人的声音含糊,但眼神清亮,“买水泥……砌凳子。”
她女儿在旁边红了眼眶,轻声说:“我妈好久没这么清醒了。”
林墨握住老人枯瘦的手,把钱仔细包好,放回她口袋:“李阿姨,您的心意我们领了。钱您留着,等凳子砌好了,您第一个去坐,就是最大的支持了。”
老人似懂非懂地点头,由女儿搀扶着慢慢走回家。雪花又开始飘了,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时光撒下的盐。
十二月十四日,周四下午,试点启动一周后。
许薇踩着积雪走进纺缘社区时,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锅炉房东侧那片堆积杂物的空地,已经清理出了一半。杂物分类堆放:可回收的纸箱塑料瓶码得整整齐齐,建筑垃圾装袋待运,还有几件旧家具被擦洗干净,摆在一边,旁边立了个小牌子:“旧物待领,需要自取”。
更让她惊讶的是,空地一角已经立起了一个简易的工具共享站——其实就是个加装了雨棚的铁架子,但架子上整整齐齐挂着各种工具:扳手、锤子、螺丝刀、卷尺,每件工具都挂着标签,写着主人的名字和借用规则。架子旁有个登记本,已经记了七八条借用记录。
工具站旁边,三个老人正在砌石凳。不是那种标准化的成品,是用旧砖和水泥现砌的,凳子面用平滑的石板,高度特意做得比常规矮十公分。王师傅蹲在旁边指导,维修工张师傅在和水泥,另一个老工人在砌砖。
雪后的阳光很好,照在老人们花白的头发和专注的脸上。许薇举起相机,快门声惊动了他们。
“记者同志又来了?”王师傅认出了她,笑着招呼,“来,看看我们这个‘自主品牌’。”
许薇走过去,发现石凳的侧面,老人们用碎瓷砖拼出了图案——一朵简单的梅花,还有“2023。12”的字样。
“这是谁的主意?”许薇问。
“大家的。”张师傅抹了把额头的汗,“刘斌老师说,要留下点纪念。我们就想了这个法子——每张凳子拼个不同的图案,以后孩子们问起来,好讲故事。”
正说着,刘阿姨抱着两盆绿萝过来,放在刚清理出的一个小花坛里。花坛也很简单,就是用旧砖围了个圈,里面填了土。但两盆绿萝摆进去,顿时有了生气。
“这只是临时的,”刘阿姨不好意思地说,“等开春了,种点好活的花。月季、菊花什么的,我们这些老家伙还能照料。”
许薇在社区里转了一圈,发现变化虽然不大,但处处透着用心:儿童涂鸦墙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用的是防水的户外板材;几处经常有人晒太阳的角落,地面做了简单平整;甚至那些铁皮棚子,主人们都自发清理了外围,看起来整齐多了。
她在工具站的登记本上看到一条记录:“12月12日,借扳手一把,修家里水管。已还。谢谢张师傅。——三号楼202李”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许薇心里一动。她想起几年前报道过的某个“标准化示范社区”,那里有崭新的健身器材、整齐的宣传栏、光鲜的统计数据,但居民满意度调查时,很多人写的都是“还好”“还行”。
而这里,一把借出的扳手,一句手写的“谢谢”,透出的温度完全不同。
下午三点,许薇在社区小卖部门口“逮”到了刚开完现场会的林墨。一周不见,林墨瘦了些,但眼睛很亮,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上面沾了几点水泥渍。
“林主任,您这是亲自上阵了?”许薇打趣道。
林墨低头看看围巾,笑了:“刚去看了砌石凳,蹭上的。许记者今天怎么有空来?”
“听说你们这里有动静,来看看。”许薇收起玩笑,“能聊聊吗?这次我想做个深度追踪——从上次幸福家园项目被叫停,到这次纺缘社区的试点,这中间你们经历了什么,想了什么,做了什么。”
两人在小卖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店主热情地端来两杯热茶,说是“请你们喝”。
许薇打开录音笔,但没急着提问,而是先说了自己的观察:“林主任,我做了八年民生记者,见过很多社区改造项目。大部分都是‘上面设计、下面执行’,方案很漂亮,汇报很精彩,但最后经常是‘领导满意、居民无感’。你们这次……很不一样。”
林墨捧着热茶,热气扑在脸上:“哪里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