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看了她几秒,点点头:“好。我争取。”
下午两点,林墨回到纺缘社区。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她远远就看见,空地上聚了不少人——不只是团队成员和常来的那十几位居民,还有二三十个生面孔,大多是中青年,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
“林老师!”赵小曼小跑过来,鼻尖冻得通红,“您上午去开会时,社区里传开了,说省里要来开大会。结果来了好多人,都说想参与。”
林墨走近,听见人群里的议论声:
“听说咱们这儿要上电视了?”
“那些石凳真是王师傅他们自己砌的?”
“工具站借工具真的不要钱?”
王师傅被围在中间,脸上又是无奈又是得意:“哎呀,就是砌个凳子,有什么好说的……”
张师傅在工具站前,正给几个中年人演示怎么登记借用。刘阿姨的花坛边围了几个妇女,在问开春种什么花好。最热闹的是涂鸦墙,几个孩子正在上面画新画,家长们在旁边拍照。
陈芳看见林墨,挤过来:“林主任,这可怎么办?人越来越多,咱们那点地方……”
“好事。”林墨说,“正好,咱们开个临时会。”
她站到一块稍高的石墩上,拍了拍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看向她。
“各位邻居,我是省里来咱们社区帮忙的林墨。”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确实,省里要在咱们这儿开个会,各地的领导都要求看看。但开会不是为了展示我们做了什么,是为了展示咱们社区——展示咱们怎么一起把这块地方变得更好用。”
有人问:“那我们要准备什么?排练节目吗?”
人群中响起笑声。
“不用排练。”林墨也笑了,“该砌凳子砌凳子,该种花种花,该借工具借工具。领导们来了,咱们就做平时做的事。他们问,咱们就答。就一条——说实话。”
她顿了顿:“可能会有人问:你们以前为什么不做这些事?现在为什么能做?如果问到我,我会说:以前我们总想着替大家设计,现在学会了支持大家自己创造。如果问到你们,你们就照实说——说以前怎么想的,现在怎么做的,有什么难处,有什么高兴的事。”
人群安静下来。雪花落在每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忽然开口:“我可以说吗?我孩子以前在院里玩,总怕他摔坑里。现在地垫平了,我放心多了。就这么简单。”
一个中年男人说:“我父亲腿脚不好,以前想晒太阳得自己搬凳子。现在有这几张石凳——虽然还没完全干透——但他说,开春就能坐着晒太阳了。”
李阿姨的女儿扶着母亲,老人的嘴唇动了动,含糊地说:“凳子……矮的好……”
这些朴素的话,比任何汇报材料都动人。林墨感觉眼眶发热,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让情绪平复下来。
“谢谢大家。”她的声音有些哑,“那咱们就这么定了。该做什么做什么,该说什么说什么。咱们这个社区,就是咱们最真实的样子。”
人群散开,各自忙活去了。雪渐渐大了,但空地上的人反而更多了——有人拿来塑料布给工具站加防雪层,有人自发清理新积的雪,孩子们在涂鸦墙上画起了雪花和雪人。
林墨站在雪中,看着这一幕。赵小曼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茶:“林老师,您说……这样真的行吗?领导们来,看到的就是这些零零碎碎、不成系统的东西。”
“要的就是这个零零碎碎。”林墨接过茶,热气扑在脸上,“系统的、完美的、包装好的东西,他们已经看太多了。而真实的生活,本来就是零零碎碎的,是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
她喝口茶,想起秦处长那封信里的话:“社区工作的价值,也许不在于做出了多么漂亮的标准示范点,而在于是否真正回应了居民最真实、最朴素的需求。”
三十七年后,这句话终于有机会被大声说出来。
只是不知道,当这句话真的在省级现场会上被说出来时,台下的领导们会是什么反应。
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社区坑洼的地面,覆盖了新砌的石凳,覆盖了工具站的雨棚。冬日的阳光在雪后重新露出来,照得一切都闪闪发亮。那株蜡梅的枝头,有几个花苞已经裂开了小口,嫩黄的花瓣若隐若现。
离现场会还有十三天。离花期,也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