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收拾得特别慢。把散乱的文件归拢,用夹子夹好;把用过的茶杯拿到水房洗净,倒扣在窗台上晾干;把键盘推进抽屉,鼠标摆正。每一个动作都仔细而缓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老陈,今天不急着走?”林墨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这一幕。
“不急。”老陈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年纪大了,腰不行了。站久了酸,坐久了也酸。”
林墨走过去,帮他把椅子推到桌下:“明天是您五十八岁生日吧?我听陈芳姐提过一句。”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那嘴,藏不住事。其实也不算生日,就是身份证上的日子。我们这代人,好多出生日期都是估摸着填的。”
“那也该过。”林墨说,“五十八,正是经验最丰富的时候。”
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白色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老陈,”在电梯口,林墨忽然说,“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他们走进去,按下“1”楼。
“您还有两年退休。”林墨看着电梯楼层数字的变化,“按惯例,这个年纪的同志,可以申请退二线,或者调个清闲岗位,等着办手续。但我想请您……用另一种方式留下来。”
电梯在四楼停了一下,进来两个其他部门的同事。谈话暂时中断。
到了一楼,走出电梯,冬天的冷风扑面而来。老陈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服,等走到院子里相对安静的角落,才开口:“小林,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我也得面对现实——五十八了,精力跟不上了,新东西学得慢。实验中心要做创新,需要年轻人。”
“我们需要的不只是‘新’。”林墨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更需要‘深’。您知道吗,现场会那天,王师傅说‘咱们自己定的规矩,自己守着’时,我想起您说过的话——‘基层工作,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是长在人心里的’。”
老陈的眼睛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您在基层干了十几年,在机关又干了快二十年,见过的政策落地案例,比我们读过的文件都多。”林墨接着说,“这些经验,是任何教科书都教不会的。我们实验中心想做‘政策人性化落地’,最缺的就是您这样的‘活档案’——不是档案室里的纸质档案,是装在脑子里、经过实践检验的经验档案。”
院里的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灯光下,老陈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但也更柔和。
“您说的那个方式……具体是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哑。
“社区首席顾问。”林墨早就想好了,“不占编制,不取报酬,完全自愿。主要做三件事:第一,参与试点社区的筛选和方案评估,从‘老基层’的角度提意见;第二,带年轻人,特别是赵小曼、张弛他们,讲讲您这些年见过的成功案例和失败教训;第三,最重要的一一帮我们把关,别让好经念歪了。”
她顿了顿:“我知道,您不在乎待遇。但您在意的,是这个‘顾问’的名分——它不是虚职,是对您三十四年经验的正式确认。”
老陈没说话。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刚刚出现的几颗星星。冬夜的星空格外清晰,星星像钉在天鹅绒上的钻石。
“我是七〇年生的,实岁五十四,虚岁五十五。”他忽然开口,语气里有种家常的坦诚,“档案上五十八,那是当年招工时候为了符合年龄要求改的。实际参加工作是一九八八年,在县里的农机站,那时候十八岁。”
林墨静静地听着。
“在基层跑了十二年,九九年才调进省城,在街道办干了六年,〇五年进的省发改委。”老陈笑了笑,“所以我说在基层干了十几年,在机关干了快二十年,这账没算错。只是这岁数啊,自己都记糊涂了。”
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地上微微晃动,像在点头。
“小林,我答应你。”老陈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不用什么名分,只要你们需要,我就来。就当是……给年轻人铺铺路,给我这三十多年画个像样的句号。”
林墨鼻子一酸。她伸出手:“老陈,谢谢您。”
老陈握住她的手。那是一双经历过岁月的手,粗糙,温暖,有力。
“是我该谢谢你们。”他说,“是你们让我觉得,这三十多年,没白干。”
一月十二日,周五。实验中心一周工作总结会。
这次会议和以往不同。会议室的白板上,用磁钉固定着几张照片——张弛调试设备的侧影,老陈和居民聊天的场景,赵小曼整理资料的专注,刘斌写方案时的蹙眉,陈芳打电话协调时的笑容,孙悦核对预算时的严谨。
林墨站在白板前,没有拿笔记本,只是看着大家。
“这一周,我们做了三件大事。”她开口,“第一,深化试点的初步方案完成了,选了四个不同类型的社区——商品房小区、老旧厂区家属院、城乡结合部社区、安置房小区。每个类型都有代表性。”
赵小曼补充:“方案已经发给杨副秘书长了,他批示‘可行,抓紧启动’。”
“第二,”林墨看向张弛,“技术平台升级进入实质阶段。张弛牵头组建了三人技术小组,开始研发第二代‘过程记录平台’。新平台的最大特点,是所有数据向居民开放查询。”
张弛点点头,难得地主动开口:“我们计划下周三出原型,欢迎各位提意见。”
“第三,”林墨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实验中心的内部架构基本清晰了。除了原有的项目组,我们正式设立技术保障部,张弛任总监;同时,我们荣幸地邀请老陈担任社区首席顾问——这是荣誉职务,但分量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