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呢?”她坐到他身边。
“想时间。”周致远轻声说,“乐乐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一团,我抱都不敢抱。现在她都能帮我做饭了。时间过得真快。”
林墨靠在他肩上。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温暖。窗外是城市的夜色,偶尔有车灯的光划过。
“有时候我会后怕。”她忽然说。
“怕什么?”
“怕如果当初我选择了去当副处长,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林墨闭上眼睛,“可能办公室里更宽敞了,手下有人可以使唤了,参加会议的座次更靠前了。但可能也就没有纺缘社区的石凳,没有老槐树下的对话,没有这篇论文,也没有……现在这样的夜晚。”
周致远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温暖干燥,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人生没有如果。”他说,“只有选择。你选择了留在实验中心,我选择了研究你的实践,我们选择了相信彼此,也选择了让父母帮忙带孩子而不是硬撑。每一个选择,都把我们带到了这里。”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墨听出了里面的力量。她想起这一路走来的种种——被边缘化时的绝望,筹建实验中心时的艰难,现场会前的压力,论文发表后的争议。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但每一步都有人扶着。
母亲送来的饺子,父亲接走乐乐的周末,秦处长交出的档案,杨副秘书长的信任,团队成员的坚持,还有眼前这个系着围裙擀面条的丈夫。
原来破茧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在你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有人递过来一杯热茶;是在你走偏的时候,有人轻轻拉你一把;是在你终于飞起来的时候,有人在地上为你鼓掌。
“明天去见秦处长和宁宁,你想好说什么了吗?”周致远问。
林墨摇摇头:“没想好。我觉得说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她们知道,时间虽然不能倒流,但关系可以重建。”
“就像纺缘社区的石凳?”周致远笑了,“旧的铁凳子锈了、坏了,但可以砌新的。虽然砌得慢,虽然不规整,但坐着踏实。”
“对。”林墨也笑了,“就是这个道理。”
夜深了。周致远先站起来,伸手拉林墨。两人一起收拾了客厅,关掉灯,回到卧室。
躺在床上的时候,林墨忽然说:“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记得我想吃手擀面。”林墨在黑暗里笑了,“也谢谢你,这些年把家守得这么好。”
周致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家不是你守或我守,是我们一起守的。你守的是方向,我守的是日常。方向对了,日常才有意义;日常稳了,方向才走得远。”
这话说得真好。林墨翻了个身,面向丈夫。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她能看见周致远的轮廓。
“如果我们以后老了,”她说,“也要像今天这样。一起做饭,一起拼图,一起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好。”周致远握住她的手,“一言为定。”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晚归的车驶过,车灯的光在墙壁上扫过一道弧线,又消失。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辽远,像在提醒人们,这世上还有很多地方,很多人,很多等待被修复的关系。
而此刻,在这个普通的居民楼里,在这个普通的夜晚,一个普通的家庭正准备入睡。明天他们要去见证一段二十七年的和解,后天要开始新的工作,下个月要计划一次三代同堂的旅行。
生活就是这样,由无数个平凡的日子串联而成。但在这些平凡里,藏着最珍贵的东西——有人等你回家,有人陪你吃饭,有人记得你所有的喜好,有人在你跌倒时伸出手,有人在你飞翔时仰望。
这才是真正的破茧:不是在万众瞩目中绽放,而是在人间烟火里,确认自己是被爱着的,是有价值的,是可以在体制的缝隙中,开出属于自己的花,同时也能温暖身边人的。
然后握着彼此的手,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