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见到拉瓦洛先生如此高兴还是在罗宾的洗礼上。管家参与过拉瓦洛先生的每一个重要时刻。银行家的儿子无法选择妻子,初婚时的拉瓦洛先生年仅十六,新娘比他大五岁,是南法的犹太人,嫁资千万,人却长得不漂亮,和高大英俊的拉瓦洛先生极不匹配。
老拉瓦洛先生对儿媳的嫁妆是满意的,拉瓦洛先生的母亲————穷得只剩家族头衔的基督徒无法接受儿子娶个犹太人,一如她当年无法接受自己下嫁发战争财的暴发户。父母是这般德行,拉瓦洛先生的童年、青年可想而知。
老拉瓦洛夫人以宗教为武器,病态地折磨儿子儿媳。她和德。米法伯爵的母亲是好友,有太多共同语言,对儿子的约束有过之而无不及。
老拉瓦洛先生偶尔会看不下去,但只限于妻子的行为阻碍他对继承人的教育和对孙子的渴望,此外他一概不管。
瓦|尔|特小姐是这病态家庭里的第一个牺牲者。西蒙(拉瓦洛先生的幼子)出生后,她的使命到此结束,老拉瓦洛先生不再庇护她,丈夫也不再与她同床共枕。她的身体迅速垮掉,精神早在天主教的婚礼上开始枯萎。临终前的瓦|尔|特小姐像具干尸,二十五岁的她比婆婆更老,像丈夫的祖母,睁眼咽下不甘的泪。
拉瓦洛先生为她落泪。这很正常。瓦|尔|特小姐是个贤淑的妻子,合格的母亲。她留下了两个儿子,巨额遗产。没有男人不喜欢这种女人。即使她是犹太人,管家仍为她的离去感到惋惜。尤其是在拉瓦洛先生带回一个年轻的女人,透过那双贪婪的眼睛,管家更爱已故的瓦|尔|特小姐,势必要将可怜的主人拯救出来。
“老爷,我能与您聊几句吗?”打好腹稿的管家钻进热烘烘的浴室。
洗完澡的拉瓦洛先生躺在订制的按摩椅上,突尼斯的男仆帮他修面。
巴黎的男人都留着上翘的浓密胡须,成熟的标志,彰显地位与财富。拉瓦洛先生也曾蓄须,自打认识了罗莎蒙德,他开始像年轻人靠拢,更少喝酒,坚持散步,近期找了个擅长染发的埃及人,编发的手艺出神入化。
“我想看起来年轻点。”拉瓦洛先生像个深闺少女,管家说的口干舌燥,他只顾着自己的脸,“抱歉。”他扭过了滑溜溜的脸,“你对杜洛瓦小姐有何意见?”
管家熟悉这种表情,商场上的拉瓦洛先生遇见难缠的人就这般姿态。换做别人要么撤了,要么顶着“愚笨”、“不解风情”的标签再说一遍。管家不再上述之列,他坚信自己是特别的。“我不会对初次见面的女士发表负面意见,但她真的太年轻了,没有配得上大人物的响亮头衔。”他尽力不表现出对罗莎蒙德的轻蔑,“倘若她是交际花,我不会对您的选择发表意见,因为这是彰显身份的风流韵事。”他顿了下,酝酿好情绪,忧心忡忡,“您不会从她的身上获得好处,她却能从您的身上收获匪浅。”
“交际花不是一到巴黎就成交际花的,总有个积攒名声的过程。”拉瓦洛先生对管家的意见嗤之以鼻。他拿下了《法兰西生活报》后,前岳父像防贼一样防他再婚。尽管他不再年轻,儿子也渐渐成年,巴黎的名流仍视他为乘龙快婿。管家确实尽职尽责,可他岳父财力通天,买下一张忠诚的嘴也不算难事。
“还有事吗?”管家的“自|爆”算是意外之喜。罗莎蒙德不仅给他带来快乐,还勾出了吃里爬外的家伙。
“我请您认真考虑。”拉瓦洛先生闭着眼,管家没法获悉主人在想什么,嘱咐了句便退出浴室。
“客人呢?”东边不亮的管家打起罗莎蒙德的主意。
“在女主人的房间。”回答的女仆收到一记眼刀。
“无法无天。”管家问她,“谁会让初次上门的客人用女主人的浴室?”
“客房在另一栋。”女仆一脸为难,“难道让杜洛瓦小姐用少爷的浴室?”
管家竟无言以对。
…………
女主人的梳洗室雅致得像沙龙客厅。瓦|尔|特小姐去世多年,这里仍干净无比,定期更换梳妆台和装饰柜上的鲜花。梳洗室后跟着能坐四个人的大浴池,空间比罗莎蒙德在伏盖公寓的卧室大了一倍。她使用时,女仆点亮墙壁伸出的所有烛台,把浴室照得比白天还亮。
罗莎蒙德头次被人服侍着沐浴。
不列颠岛的摄政言情出自中产以上的作家之手,男主都是公爵伯爵,最差是实权在手的勋爵。她们见过天宫一角,写出的富贵比盲人摸象清晰得多,但仍显得小家子气,足够唬住向往这种富贵生活的罗莎蒙德。
“我从未洗过这么热的澡。”伏盖公寓的房东抠紧每一根柴,冬天的洗浴活似沉入冰底,烤一晚上都缓不过劲。
拉瓦洛家的浴室不知有何秘密,暖得像盛夏的正午,热得脑子晕乎乎的,四肢随雾气软化,捞了半天才有所回应。
“别睡着了。”女仆用不知名的布料帮她擦干身子。
搓过的皮肤滑溜溜的,疲惫一扫而空。
罗莎蒙德在梳妆台前看着女仆手法灵巧地护理头发。
台镜的顶端镶着AW的交叉字,应该是女主人的名字缩写。
LD的交叉字会更好看些。
享受后的空虚压得罗莎蒙德喘不过气。
明日一早,她像失去魔法的灰姑娘,在逼仄的出租房里抠着子过儿。
一想到这儿,罗莎蒙德的胸口更闷了,把对拉瓦洛先生提起裤子不认账的担忧忘了一干二净。
好在上帝老年痴呆。
等的有些不耐烦的管家进来,无礼道:“能与您聊聊吗?不会花您太长时间。”
罗莎蒙德想拒绝他,但身后的女仆极有眼色地离开房间。
“你表现得像这个家的第二个主人。”这话是不谈也得谈,“拉瓦洛先生应该给您加薪。”
“放轻松。我无意与您为敌。”管家拉了张椅子坐下,“听完我的建议,您会感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