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只剩他们两人时,夕阳正顺着破窗的木格爬进来,在地上织出张斑驳的网。
陆骁接过油纸包,指尖刚触到纸面,就觉出内里的温热——是刚出锅的鱼丸,带着张婆婆摊子上独有的、混着葱花与海盐的香气。
他拆开纸包,雪白的鱼丸在余晖里泛着莹润的光,像浸了水的玉。捏起一个送进嘴里,牙齿刚咬破弹嫩的外皮,鲜烫的汤汁就涌了出来,带着大海深处的咸鲜,瞬间漫过舌尖。
“小时候总抢着吃这个,”他喉头动了动,眼里浮起层朦胧的暖意,像落了层夕阳的碎金,“那时候码头的孩子多,一碗鱼丸要分着吃,为了多争一口,能跟人在泥地里滚成一团。那时候觉得,要是能一个人抱着大碗,吃够三大碗鱼丸,就是天底下顶幸福的事了。”
林秀托着腮看他,看他说起往事时嘴角不自觉扬起的弧度,看他眼底那点褪去了戾气的柔软。她忽然轻声问:“那现在呢?”
陆骁抬眼,目光撞进她清亮的眸子里。她的睫毛很长,被夕阳染成了金棕色,像蝶翼般轻轻颤着。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角漫开,连带着眉峰都柔和了几分,眼里的光比窗棂外的夕阳还要亮:“现在觉得,身边有个人陪着吃鱼丸,才是最踏实的幸福。”
“嗡”的一声,林秀只觉耳朵尖都烧了起来。心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漏了半拍,慌忙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膝头的靛蓝色杭绸布料:“我、我去给您量尺寸,别耽误了做新褂子,祭海节就穿不上了。”
她摸出软尺,指尖因紧张微微发颤。软尺绕过他颈间时,不经意擦过他的皮肤,温热的触感像电流般窜上来,她猛地缩回手,脸烫得能煎熟鸡蛋。
陆骁的呼吸就在耳边,带着鱼丸的咸鲜与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在一起,竟成了种让人心慌的气息。
她飞快地量着肩宽、袖长,铅笔在纸片上划过,字迹都有些发飘。“好了。”她把尺寸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要走,手腕却被他轻轻攥住了。
他的掌心带着薄茧,温度却格外烫人。“秀儿,”他很少这样叫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涨潮时漫过礁石的浪,沉而柔,“祭海节那天,我带你去瞭望塔。那是码头最高的地方,能看见整片海的灯,还有烟花——今年的烟花,管事说订了最大的‘龙凤呈祥’,定比往年热闹。”
林秀的指尖蜷了蜷,声音小得像被风吹散的絮:“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甜得发胀,连带着呼吸都轻了几分。
从旧仓库出来时,暮色己漫过码头的栈桥。海风吹起林秀的发丝,缠上她的脸颊,带着咸湿的暖意。怀里的杭绸布料滑滑的,混着鱼丸的香气,像首没谱完的歌,唱着生活里的甜与咸。
她低头看自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影子,忽然觉得,这码头的日子,就像张婆婆做的鱼丸,少了大海的咸便失了本味,缺了心头的甜又少了滋味,总得是两者掺着,才够真切。
回到西院时,煤油灯己被她点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木桌上,把靛蓝色的杭绸照得像块浸了月光的湖。
林秀坐在绣架前,穿针引线的手格外稳——针脚比上次缝扇套时密了三倍,连袖口的云纹都绣得格外用心,每一针都藏着心思,像把没说出口的话,细细密密缝进了布纹里。
窗外的海浪声“哗哗”地涌进来,像在为她伴奏。缝到领口时,她忽然想起陆骁看她时的眼神,那里面的温柔像化不开的春水,让她指尖一颤,绣花针“噗”地扎进了指腹。
一滴小小的血珠冒了出来,红得像粒樱桃。她没找布擦,反而轻轻按在杭绸的内侧——那里是贴近心口的地方,留下个几乎看不见的红点,像颗藏在靛蓝深海里的星子。
而此时的青帮院子里,陆骁正捏着阿力送来的字条,眉头微蹙。字条上的墨迹潦草,写着英国领事馆的人借着祭海节的由头,要派巡捕混进码头,明着是“维持秩序”,实则想摸清青帮的底细。
“让弟兄们机灵点,”他把字条揉成一团,声音沉了沉,眼底的温柔又覆上了层冷硬,“扮成卖糖人的、挑担子的,把码头的角角落落都盯紧了。告诉他们,谁要是敢坏了祭海节的热闹,别怪我陆骁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