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云关外五十里,周营辕门高悬杏黄旗。
时值孟夏申时,西天云霞如血。杨戬飞至辕门前三里便按下云头,化作寻常樵夫模样,负薪缓缓行来。他未着锦袍银甲,只一身靛青粗布短褐,额间天目以玄巾遮掩,三尖两刃刀收在袖里乾坤之中,望去与往来流民无异。
然双目开阖间,自有清光流转。
他立在一处土丘上眺望,只见穿云关城墙高耸如铁,黑气盘绕如龙,四角各有异光吞吐。关前三十里商军营寨连绵如海,旌旗蔽空,中军大帐处隐隐传来鼓角之声,其间掺杂着某种低沉梵唱,虽极细微,却如金针透纸,刺得杨戬眉心天目隐隐跳动。
“果然有异。”他默运玉虚玄功,将周身气息敛至若有若无,身形一晃,化作只灰雀振翅而起,乘着晚风掠向商军营寨。
商军大营分三重,外营屯寻常士卒,中营驻炼气士与异人,内营则设祭坛法阵。杨戬所化灰雀落在中营一杆玄旗旗杆上,双爪扣住旗杆顶端铜环,鸦青羽翼收拢,恰隐在暮色阴影中。
下方正行血祭。
祭坛以黑石垒成九级,每级高三尺三寸,坛心凹陷处积着暗红血垢,不知浸了多少生灵。此刻坛周环立三十六名黑袍祭司,皆以赤砂涂面,手持骨制法铃。坛前跪着三排战俘,约莫百余人,俱是周军装束,手足缚以浸过黑狗血的麻绳,口塞桃木,只能发出呜呜闷响。
主祭者是个枯瘦老巫,披五彩羽衣,立于坛顶。他双手各持一柄青铜钺刀,刀身刻满蚯蚓般的符文。此刻夕阳余晖正照在刀锋上,杨戬天目微睁,看得真切——那符文走势间,竟隐约透出极淡的金芒!
老巫举刀向天,喉中发出嘶哑长吟:“皇天后土,八方鬼神——纳此血食,赐我威能!”
话音未落,两侧祭司齐摇法铃。铃声诡异,初时清脆,渐转沉闷,最后竟如千万人同时呜咽。坛前战俘中有体弱者,七窍已渗出血丝。
杨戬冷眼旁观。若按商朝旧制,血祭至此便该斩俘沥血,以怨煞之气滋养阵法。但这老巫却忽然顿住,将双钺交叉于胸前,口中咒语陡然变调!
那是一种杨戬从未听闻的音节,拗口艰涩,却自有一股圆融韵律。随着咒语响起,坛周三十六祭司同时咬破舌尖,喷出精血于骨铃之上。血雾弥漫间,祭坛黑石表面竟浮起层层淡金纹路!
那纹路极细,如蛛丝游走,在暮色中几不可察。但杨戬天目何等敏锐,分明看见金纹交织成八瓣莲花之形,莲心正对坛心血槽。更奇的是,战俘们临死的恐惧、怨恨、绝望等诸般激烈情绪,本会化作冲天怨煞反噬施术者,此刻却如百川归海,尽数被那淡金莲纹吸纳、梳理、平抑!
不过三息,金纹隐去。老巫双钺落下,百余人头滚入血槽。鲜血涌出,却无半点腥气散逸,反被血槽底部的莲纹尽数吸收,化作汩汩精纯血元,顺着地底预设的灵脉流向穿云关方向。
杨戬心头一沉。
殷商巫祭之术,他曾在玉虚宫典籍中见过记载。其法以血食沟通天地凶煞,虽能借力,但施术者必遭反噬,轻则折寿,重则癫狂。可眼前这场血祭,规模远超寻常,怨煞却如泥牛入海——这绝非殷商旧法能达到的境界!
他悄然振翅,飞向内营深处。
内营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且布有简易预警阵法。杨戬所化灰雀在营帐缝隙间穿梭,避过数道探查灵光,终至一处高台之下。
此台以青石筑就,高九丈九尺,分四面,各有一将镇守。台上空乌云密布,隐见风火雷电四象流转——正是魔家四将所布“四象魔阵”的外围显化。
杨戬寻了处檐角歇脚,闭目凝神,额间玄巾无风自动,天目悄然而开。
刹那,世界在他眼中褪去色相,唯剩万千气机流转。
东方阵眼处,魔礼青盘坐云床,怀中抱一柄青云剑。剑身吞吐青芒,本属木相风雷,此刻剑脊之上却缠绕着数十缕淡金丝线,细若游丝,正源源不断从下方军营抽取某种“养分”。杨戬凝神细辨,那“养分”竟是阵亡将士魂魄中最为精粹的“先天一点灵明”,以及临死前激烈的情绪残片!
西方阵眼,魔礼红掌混元珍珠伞。伞面张开时,可见伞骨以某种奇异规律颤动,每一次颤动都引动淡金丝线闪烁,将抽取来的魂魄精粹进一步提纯,滤去杂乱记忆,只留最纯粹的魂力与情绪能量,再反哺伞中禁制。
南北二阵眼亦是如此:魔礼海抚碧玉琵琶,弦动处金线交织成网;魔礼寿放花狐貂,貂身毛孔皆与金线相接,如呼吸般吞吐魂力。
四条主金线从四将法宝延伸而出,在阵法核心处交汇,没入虚空深处——那分明是某种极其高明的空间折叠法门,另一端不知通向何处!
杨戬天目运到极处,甚至看见金线脉络中偶有微小梵文一闪而逝。那些梵文结构与祭坛所见莲纹同源,却更加精微繁复,每一个转折都暗合天地某种至理,非是此界传承!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师尊玉鼎真人的嘱托:
“近来下界征战,阵亡将士魂魄多有异状。或精魄残缺,或怨念消散过速,似被外力抽取。汝此行穿云关,需细察根源。若遇左道行禁忌之事……可相机决断。”
当时杨戬只道是寻常妖邪作祟,如今亲眼得见,才知事态之严重——
这哪里是什么左道禁忌?分明是某种体系完整、功效卓绝的外道大法,已深度改造了魔家四将与其法宝!此法不仅能高效转化血祭愿力,更能平抑怨煞反噬、抽取魂魄精粹、强化法宝威能,将四将变成了不知疲倦、无需担忧业力缠身的“战争傀儡”!
杨戬默算片刻,心头寒意更甚。
这些魂魄精粹流向虚空彼端,足以供养出何等存在?抑或……是在“炼制”什么?
灰雀在檐角轻轻颤抖。
暮色渐浓,商军营中点起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