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绝阵破恰三日,西岐城头杏黄旗上的焦痕未褪,黄河故道的血水凝了又融,腥气漫过三十里荒丘。截教门人魂魄飘向封神台者,计有秦天君、赵天君、董天君、袁天君……金光阵碎,化血阵消,烈焰阵焚,落魂阵倾,十阵破其九,十人去其七,碧游宫的道统,已染了半世血红。
金鳌岛外,海涛拍岸,声如万面战鼓齐擂,震得礁石嗡嗡作响。有道人孤然立于一块丈许青石之上,不叩宫门,不请相见,只缓缓探袖,取出三枚玉简,轻轻置于石面,一字排开。青石冷如玉髓,玉简却温如凝脂,隐隐有灵光流转,似藏着千般悲戚、万般怨愤。
那道人面白如玉,长须垂胸,额角隐有棱石之相,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腰悬青钢剑,剑穗垂落如霜,胯侧一白额虎伏地静卧,虎目半阖,似睡非睡。风过林梢,虎须微动,周遭草木竟齐齐飒飒俯首,如遇真仙,不敢有半分僭越。此人非是别个,正是玉虚宫元始天尊座下弟子,姜子牙之师弟,修道三千七百年、自谓“逍遥也过几千年”的申公豹。
他垂眸望着那三枚玉简,身姿如松,久久未动。虎啸可摧林拔树,海风能掀浪覆舟,此刻却静得异样,连浪头都似敛了锋芒,矮了三寸,仿佛不敢惊动石上这尊孤高道人,怕扰了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沉郁。
申公豹不观浪涌,不望天穹,只将指尖轻轻拂过第一枚玉简的棱角,动作轻缓,似在触碰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又似在抚惜一缕消散的真灵。那简中封着穿云关残影——魔礼青断首仆地,颈腔犹渗淡金道血;魔礼红身炸数截,残肢上还挂着混元伞的碎骨;魔礼海魂飞魄散,只剩一张人皮,碧玉琵琶的玉粉沾满衣襟,触目惊心;魔礼寿与花狐貂同归于尽,血肉模糊,难分彼此。杨戬浴血立于残阵中央,三尖两刃刀拄地,刀锋悬着的血珠将凝未凝,脸上无悲无喜,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看得极久,久到日影西斜,久到白额虎缓缓睁开虎目,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似哀似劝,似在替他慨叹,又似在劝他回头。申公豹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海风拂过石面,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惘:“你也认得他们。魔家四将过界时,你我还在桃林深处,避过他们的仪仗,看他们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虎目轻轻阖上,再无一声呜咽,只将脑袋往他袍角蹭了蹭,似懂非懂,却愿陪他共守这份孤寂。申公豹将玉简轻轻放回石面,拢了拢袖口,衣袂轻扬间,没有半分道人的逍遥,只剩满心的静待——他在等截教门人听见风声,自己走出来。他从不去叩那扇门,千年叩门的滋味,他尝得够了:有些门,越叩越紧,越盼越远,到最后,只剩一身风霜,满心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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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枚玉简,是他从穿云关的尸山血海中拾来的。十绝阵破时,申公豹并未参战,他既没有助阐教一臂之力,也没有救截教同门半分,只在三十里外的土丘上,远远望着那一道道冲霄的煞气逐一熄灭,望着截教门人的魂魄如秋叶离枝,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悠悠飘向封神台的方向,魂归封神,再无自由。
他没有出手相救。世人皆道他阴险狡诈,却不知,他从来不是救人的那块料,千年孤寂,早已磨去了他救人的半分热忱,只余下一身冷眼,看尽这封神乱世的荒诞与残酷。他只是默默走下土丘,将那些散落在战场、染着血痕的留影玉简一枚枚拾起,拂去上面的血污与尘埃,小心翼翼收入袖中,他知道,这些东西,迟早有用,迟早能戳破这天地间的虚伪,迟早能了却他心中那股郁积千年的愤懑。
金鳌岛的晨雾尚未散尽,带着几分海的湿寒,已有截教门人闻讯而来。先到的是几个外门弟子,面生得很,约莫是刚化形不久,眉目间还残着些禽鸟鳞虫的痕迹,羽冠压不住额角的细鳞,衣袍也带着几分青涩。他们远远立在青石三丈之外,不敢近前,只踮足探头,偷偷觑着石上那三枚泛着微光的玉简,眼中满是好奇与忌惮。
申公豹垂眸而立,恍若未觉,神色淡然,如亘古奇石,不为外物所动。良久,其中一个年纪最轻、额生赤鳞的弟子,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与不安,怯生生地上前一步,声音发颤,怯声问道:“敢问道长……那简中,可、可是我教门人?”
申公豹缓缓抬眸,目光如炬,却又不含半分戾气,只轻轻落在这弟子额角的赤鳞上——那是鲤鱼化形未尽之相,约莫有三百年道行,资质寻常,根基尚浅,想来在截教之中,也只是个无名小卒,连金鳌岛内殿的门槛都没资格迈入。这一眼,看得赤鳞子心头一紧,浑身发僵,竟忘了言语。
申公豹忽然想起一千二百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孤然立在昆仑山玉虚宫外,仰望着那扇朱红宫门,心中满是敬畏与期盼,盼着师尊元始天尊能召他入宫,盼着能与姜子牙等同列,盼着那扇门能为他敞开一丝缝隙。可他等了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那扇门,终究从未为他敞开过半分。
“你名讳几何?”申公豹收回目光,声音缓和了几分,没有了先前的疏离。
那弟子一怔,似是没想到道长会问及自己的名字,连忙躬身,结结巴巴道:“弟、弟子没有大名,师尊赐号‘赤鳞子’……”
“赤鳞子。”申公豹咀嚼着这三个字,轻声道,语气平淡,却听不出喜怒,“好名字,赤心未改,鳞骨犹存,不负你千年化形之苦。”
赤鳞子受宠若惊,连忙俯身欲谢,却见那道人已再度垂下眼帘,目光重落于玉简之上,再不看他一眼,仿佛方才的缓和,只是他的错觉。石上三枚玉简,不知何时,已无声泛起微光,灵光流转间,似有悲声隐隐传出,缠缠绕绕,拂过每一个前来的截教门人耳畔。
第一简骤然亮起,灵光刺目——穿云关的残阵赫然在目。魔礼青无首尸身仆于阵台之上,颈腔尚渗着淡金道血,染红了身下的青石;魔礼红身炸数截,残肢断臂散落各处,上面还挂着混元伞的碎骨,触目惊心;魔礼海只剩一张人皮,轻飘飘落在地上,碧玉琵琶的玉粉沾满衣襟,那抹翠绿,此刻却比血红更显悲凉;魔礼寿与花狐貂合为一处,血肉模糊,难分彼此,连一丝真灵都未曾留下。杨戬立于残阵中央,三尖两刃刀拄地,刀锋上的血珠将凝未凝,他的脸浸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冰冷,仿佛方才那场屠戮,与他毫无干系。
赤鳞子望着那清晰的影像,喉头滚动,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声音破碎不堪:“……怎、怎会如此……四位道长神通广大,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第二简接踵亮起,灵光黯淡了几分,却更显悲戚——十绝阵的惨状历历在目。秦天君元神逸散,身形渐淡,文殊广法天尊的拂尘余波恰好扫过他的残魂,那缕本欲飘向碧游宫的淡金丝线,无声崩碎,消散于天地之间;赵天君被擒,地烈旗自燃烧成灰烬,旗杆焚尽时,迸出一星金焰,转瞬湮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董天君残魂眉心,烙印着八瓣莲纹,慈航道人的甘露恰好落于纹上,莲纹消融,残魂浑浑噩噩,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飘向那座令人绝望的封神台,再无翻身之日。
赤鳞子的手开始发抖,指尖冰凉,额角的赤鳞也泛起寒意,心中的敬畏与期盼,一点点被恐惧与悲戚取代,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第三简缓缓亮起,灵光幽暗,映出一间幽暗洞府,烛火摇曳,四道人影围坐于案前,语声依稀可闻。一人语气傲慢,带着几分不屑:“那些披毛带角之辈,湿生卵化之徒,根器低劣,资质平庸,也配与我等同列三教?简直是污了三教的名头!”
另一人故作谦和,轻笑道:“师兄此言差矣,截教万仙来朝,声势浩大,门徒遍布天下,岂是我等可轻侮?再说,通天教主座下,也有不少奇才异士。”
先前那人嗤笑一声,语气中的不屑更甚:“万仙来朝?不过是通天教主收徒不择品类,有教无类,良莠不齐罢了。若论根器,论出身,十个截教门人,也抵不上一个玉虚嫡传。待封神事了,须请掌教师尊,将这些异类尽数逐出仙籍,清理门户,方还天地清正,方显我阐教正统!”
四道人影同声而笑,笑声中满是傲慢与轻蔑,刺耳难听,穿透幽暗的洞府,飘入每一个截教门人的耳中。影像戛然而止,石上的灵光缓缓褪去,只余下一片死寂,唯有海涛拍岸之声,愈发清晰,愈发悲凉。
赤鳞子踉跄着退了三步,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摔倒,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额角那片赤鳞——那枚三百年化形未褪、昭示着“披鳞戴甲”出身的印记——此刻如火烧般滚烫,灼烧着他的肌肤,更灼烧着他的自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反驳,想辩解,喉间却似塞了千钧铁砣,沉重得发不出一丝声音,唯有满心的屈辱与愤怒,在胸腔中翻涌,几乎要将他吞噬。
申公豹依然没有看他,甚至没有看周遭任何一个截教门人。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素白如雪,轻轻擦拭着玉简边缘并不存在的尘痕,动作轻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海风甚凉,又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贫道与诸君无亲无故,非阐非截,亦无利益牵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玉简上,语气中终于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与不平,似有千钧之力:“只是看不过眼,看不过这天地不公,看不过阐教恃强凌弱,看不过诸君身死道消,却连一个公道,都求不得。”
赤鳞子身旁一个年长些的弟子,面皮青黑,似是龟鳖化形,修行已有五百年,性子沉稳,却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与疑惑,咬牙切齿地问道:“道长……那玉简中言语,当真……当真出自昆仑玉虚宫?当真出自阐教金仙之口?”
申公豹不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缓缓抬起衣袖,以袖拭泪。那泪不知何时流下来的,顺着他白净如玉的面颊滑落,滴在青石上,洇开铜钱大的一片湿痕,如千年积雪初融,悄无声息,却又带着千般悲凉,万般无奈。白额虎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悲戚,再度睁开虎目,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低沉而哀伤,回荡在空旷的海岸之上。
年长弟子等了很久,久到海风渐起,久到晨雾散尽,终究没有等到答案。他忽然懂了,彻彻底底地懂了——不答,便是最狠的答;沉默,便是最有力的佐证。那些话语,那些惨状,皆是真的,皆是他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接受的真相。
陆续有截教门人闻讯而来,络绎不绝。金鳌岛内殿的真传弟子,衣袍光鲜,神色凝重;碧游宫当值的近侍门人,神色慌张,满眼惊惧;闭关中被惊动的散修宿老,须发皆白,面色阴沉。他们纷纷立在青石三丈之外,神色各异——有惊骇,有不信,有愤怒,有悲戚,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绝望,却无一人敢上前,打破这份死寂。
申公豹始终没有抬头,没有看周遭的一切,仿佛这满场的悲戚与愤怒,都与他无关。他只是缓缓将三枚玉简拢入袖中,身姿微躬,向围观众人团团作了一揖,礼数周全,不卑不亢,语气平淡:“贫道言尽于此,玉简所示,皆是实情,不敢增删一字,不敢歪曲一分。诸君若不信,便当贫道今日不曾来过,便当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说罢,他转身跨上白额虎,袖袍一挥,碧霞旛迎风展开,霞光万道,瑞气千条,正欲驾云遁走,远离这满场的悲戚与纷争。
“道长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