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凄厉的呼喊传来,赤鳞子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之上,那枚赤鳞磕在碎石上,渗出血来,染红了身下的青石,与玉简上残留的血痕,交相辉映,愈发悲凉。“道长……弟子斗胆一问……我截教门人,何罪之有?为何要落得这般身死道消、形神俱灭的下场?”
申公豹勒住虎缰,白额虎停下脚步,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他没有回头,身形依旧孤然,海风灌满他的袍袖,衣袂翻飞,如九天仙神,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尽的孤寂与悲凉。他的声音,顺着海风,吹送到赤鳞子耳中,不轻不重,恰如钝刀割肉,一字一句,都戳在赤鳞子的心上,也戳在每一个截教门人的心上:“魔家四将何罪?穿云关前,他们浴血奋战,出生入死,保的是一方黎庶,守的是成汤社稷,护的是截教颜面。纵有违逆天命之处,纵有过失之举,罪当诛否?罪当——”
他顿住,将“形神俱灭”四字咽回喉间,那四个字太过残酷,太过冰冷,他终究是不忍说出口,换了个更轻、更缓、却也更沉、更痛的尾音,字字泣血:“罪当死无全尸,法宝尽碎,连魂魄都凑不齐一轮回么?”
赤鳞子伏地不起,浑身颤抖,泪水混合着血水,滴落在青石上,无声恸哭,却不能答,也无从答。他不知道,不知道自家师门何罪之有,不知道那些浴血奋战的同门,为何要落得这般下场。
“十天君何罪?”申公豹的声音渐低,似自语,又似在质问这天地,语气中满是愤懑与不平,“他们奉师命下山,为的是替同门讨一个公道,为的是守护截教道统,为的是不被人轻辱。纵有过激之举,纵有不妥之处,罪当身死道消、千年苦修尽付东流、真灵上榜,为天庭之奴,永世不得翻身么?”
赤鳞子肩头剧颤,哭得愈发凄厉,依旧不能答。他想起那些为他开坛讲法、授他第一道截教口诀的师长,想起那些与他并肩修行、嬉笑打闹的同门,想起他们的音容笑貌,想起他们的神通广大,如今却都成了封神台上的一缕孤魂,心中的悲戚与愤怒,愈发浓烈。
“你那兄长——魔家四将中,可有你的同乡故旧?十天君中,可有为你开坛讲法、授你第一道截教口诀的引路人?”申公豹终于回头,目光落在赤鳞子额角那枚渗血的赤鳞上,目光中无悲无喜,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余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却比任何愤怒与怜悯,都更令人心悸,“贫道问的不是阐教,不是天地,不是天命,是你。”
“你且扪心自问——你截教门人,何罪?”
赤鳞子伏于尘埃,久久不语,唯有凄厉的哭声,回荡在海岸之上,与海涛拍岸之声交织在一起,悲戚动人,令人心碎。海涛拍岸,一声沉过一声,似在呜咽,似在叹息,似在为这截教的悲凉,为这天地的不公,奏响一曲挽歌。
申公豹不再等,也不再问。碧霞旛再度亮起,霞光万道,白额虎足下生云,一人一虎,飘然没入晨雾深处,身形渐淡,终究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道韵,与满场的悲戚,萦绕在金鳌岛外的海岸之上。
身后,青石旁,终于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悲声,哭声震天,撕心裂肺,每一声,都透着无尽的悲戚与愤怒,每一声,都在质问这天地的不公。那声音,像极了一千二百年前,昆仑山玉虚宫外,一个披毛带角的年轻道人,跪在漫天风雪中,额头叩破了三回,膝盖跪得青紫,终究等到南极仙翁的一句冷言冷语:“且候着罢。师尊何时召见,非吾所能知。”
他候了三百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任凭风雪吹打,任凭孤寂吞噬,那道门,终未为他敞开过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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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公豹自金鳌岛外起身时,赵公明正在罗浮洞中独坐,神色沉郁,满身悲凉。二十四颗定海珠悬于洞顶,光华明灭如将熄之烛,忽明忽暗,似在呼应着他此刻翻涌的心绪。他已这样坐了三日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洞中的长明灯摇曳,映着他苍白的面容,也映着他眼底的悲戚与愤怒。
穿云关的战报,他第一日便收到了。魔家四将——那四个神采飞扬、天赋异禀的后辈,那四个曾在他面前立誓,要守护截教道统、不负碧游宫栽培的年轻人,已然尸骨未寒,魂归封神,落得个形神俱灭的下场。
十绝阵的噩耗,他第二日也听闻了。十天君——那些与他论道品茗、切磋阵法、并肩修行的道友,那些曾与他相约,待封神事了,便归隐山林、不问世事的知己,已然魂魄飘向封神台,千年苦修,尽付东流,永世不得翻身。
他没有动,始终端坐于洞中,身形如松,却难掩心中的悲戚与愤怒。师尊通天教主的法旨,依旧在耳畔回响,字字清晰,句句恳切:“公明,封神乱世,纷争不休,你且紧闭洞门,潜心修行,莫惹红尘,莫涉纷争,保全自身,便是保全截教一分道统。”
他闭了三百年洞门,潜心修行,不问世事,恪守师尊法旨,从未有过半分逾越,只为保全自身,也为等待封神乱世的结束。可红尘却不肯闭他,纷争却不肯饶他,那些他想守护的同门,那些他珍视的道友,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乱世的屠戮,没能逃过身死道消的命运。
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洞外传来一声清朗的道号,不卑不亢,不疾不徐,穿透洞门,传入赵公明耳中,打破了洞中三日夜的死寂:“昆仑门下申公豹,求见公明兄。”
赵公明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被沉郁与愤怒取代。他没有说“请进”,也没有说“不见”,只是端坐于洞中,神色冰冷,似在思忖,似在犹豫,似在权衡这申公豹的来意——他与申公豹,虽非同门,却也有过几面之缘,知晓此人虽为玉虚弟子,却与姜子牙格格不入,性情孤僻,行事乖张,今日前来,不知是福是祸。
申公豹也没有等他说请进,似早已料到他的心思,也似不愿再多等片刻。白额虎稳稳落于洞前青坪,道人飘然下虎,身姿孤然,衣袂轻扬,自袖中取出三枚玉简,轻轻置于洞门石阶之上,一字排开,与金鳌岛外时一般模样,灵光流转,似藏着千般悲戚。
他也不言语,不催促,只将玉简置于阶上,向洞内深深一揖,礼数周全,神色淡然,然后缓缓退到三丈之外,负手而立,身姿如松,静待洞内人的回应,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赵公明盯着那三枚玉简,看了很久,久到洞外的晨雾散尽,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久到洞中的长明灯燃尽了一盏又一盏。洞顶的二十四颗定海珠,光华忽然大盛,璀璨夺目,映得整个洞府都亮如白昼,似在发怒,似在悲鸣;又骤然黯淡下去,几乎要熄灭,似在绝望,似在哀叹。
他缓缓抬手,指尖微动,洞顶的二十四颗定海珠,缓缓收起,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他的袖中,消失不见。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却带着几分说不尽的沉重与悲凉。
“申道友,”赵公明的声音从洞内传出,沉如暮鼓,带着几分压抑的愤怒与悲凉,穿透洞门,传入申公豹耳中,“燃灯夺我定海珠,是你亲眼所见?”
“贫道亲见。”申公豹立于洞外,声无波澜,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句句有力,容不得半分置疑,“十绝阵前,燃灯道人以乾坤尺为引,与曹宝之落宝金钱相配合,设计夺去道兄至宝。彼时贫道立在西岐辕门之外,距阵不过百丈,看得一清二楚,不敢有半分虚言。”
“曹宝?”赵公明咀嚼着这个名字,声音中带着几分疑惑,几分愤怒,似要将那人嚼成齑粉,“一个无名无姓的西昆仑散修,资质平庸,根基浅薄,何曾与燃灯有旧?他又何来胆子,敢助燃灯夺我至宝?”
“曹宝与燃灯本无旧怨,亦无交情。”申公豹淡淡道,语气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嘲讽燃灯的虚伪,也嘲讽这乱世的荒诞,“只是落宝金钱专克珠类法宝,燃灯欲夺道兄的定海珠,已非一日,筹划已久,只差一个契机,只差一个能使用落宝金钱的人。道兄可曾想过——落宝金钱乃是先天奇珍,稀有无比,曹宝不过一个西昆仑散修,何德何能得此重宝?就算他得了,又为何偏偏那日、那刻、那阵前,落入曹宝之手?为何偏偏助燃灯不助他?为何偏偏在我与燃灯对阵正酣、胜负未分之时,出手坏我大事?”
赵公明沉默了,久久不语。他当然想过,日夜都在想,那日在十绝阵前,他本占尽上风,定海珠光华照彻三十里,燃灯的乾坤尺,不过三合便被他击飞,狼狈不堪,眼看就要败在他的手下。若非那半路杀出的散修曹宝,以一枚小小的落宝金钱,轻飘飘便落了他的二十四颗定海珠,他怎会败?怎会狼狈逃窜?怎会失去师尊亲赐的至宝?怎会眼睁睁看着同门身死道消,却无能为力?
可他想不透,始终想不透。落宝金钱是先天奇珍,何等稀有,曹宝一介散修,无门无派,资质平庸,何德何能得此重宝?就算他机缘巧合得了,又为何偏偏在燃灯与自己对阵时出现?为何偏偏助燃灯不助他?这一切,太过蹊跷,太过诡异,仿佛是一场早已设计好的阴谋,而他,便是那个落入阴谋之中,无力挣脱的棋子。
申公豹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替他道出了那个他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接受的答案:“贫道事后走访西昆仑,访得曹宝故旧,那人为人耿直,不善说谎,他对我说——落宝金钱,并非曹宝所有,而是燃灯道人‘暂借’与他的。条件只有一个,简单而残酷。”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刀,戳在赵公明的心上:“替贫道取定海珠来,事成之后,便赐你一场机缘,助你突破境界,修成正果。”
赵公明五指猛然攥紧,指节青白,浑身的气息骤然变得狂暴起来,眼中的愤怒与悲凉,几乎要溢出来。膝下的石蒲团,忽的“咔嚓”一声裂作两半,木屑纷飞,恰如他此刻翻涌的心绪,破碎不堪,再也无法复原。
他闭目良久,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愤怒与悲凉,声音如砂石相磨,沙哑不堪,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申道友,这些话,这些隐秘,你从何处得知?此事事关重大,非同小可,你可莫要欺我。”
“贫道在西昆仑,有一个三千年的故交。”申公豹语气如常,神色淡然,没有半分波澜,“那道号虽不便奉告,修为却与道兄在伯仲之间,为人耿直,重情重义,一生从未说过一句谎言。他所言之事,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分虚言。”
“他可信?”赵公明睁开眼,眸中满是血丝,语气中带着几分最后的期盼,期盼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期盼这只是一场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