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1年10月20日,星期二,下午三时整。比利时,布鲁塞尔,索尔维国际物理化学研究所,主会议厅。
十月的布鲁塞尔,秋意己深,天空是北欧特有的、略显忧郁的灰蓝色,丝丝冰凉的细雨时断时续,敲打着索尔维研究所那栋新古典主义风格建筑的厚重石墙和拱形玻璃窗。建筑内部,时间却仿佛被刻意凝固、拉长,并与另一个辉煌而争论激烈的时代产生了奇异的重叠。
主会议厅,经过精心的复原与布置,几乎完美复刻了1927年10月那场决定量子力学解释命运的、第五次索尔维会议的场景。深色的木质墙板,高高的浮雕穹顶,巨大的枝形水晶吊灯洒下柔和而庄严的光晕。马蹄形的深褐色长桌沿着大厅三面排列,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丝绒桌布,摆放着精致的名牌、矿泉水、同声传译耳机和记录本。正前方,是一个略高的讲台,背景是深红色的帷幕。讲台一侧,悬挂着那幅著名的、被称为“史上最强科学合影”的黑白照片放大版——爱因斯坦、玻尔、居里夫人、薛定谔、海森堡、狄拉克、泡利……数十位决定二十世纪物理学面貌的巨匠济济一堂,目光或深邃、或锐利、或沉思,仿佛穿越了百年的时光,依旧凝视着这个他们曾激烈交锋的殿堂,审视着今天即将登上同一舞台的后继者们。
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混合了历史尘埃、高级木材、旧书、以及来自全球顶尖物理学家们身上特有的、无形的智力“气场”的复杂气息。低沉、克制的交谈声在厅内回荡,使用的语言多种多样,但紧张与期待是共通的。能够坐在这里的,不过百余人,却几乎囊括了当今理论物理、高能实验、宇宙学、数学物理等领域最负盛名的头脑。他们中许多人,本身就是教科书上的人物,是各自领域的“教皇”或“将军”。此刻,他们按照会议安排,在写有自己名字的席位上落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地,飘向讲台,飘向马蹄形长桌的某个特定位置,或是入口处。
今天,是第八届索尔维物理学会议(聚焦“基础物理学的现状与未来”)的第三天,也是预定中可能最具爆炸性的日子。会议的主题,赫然是“超越标准模型:从‘徐川效应’到新范式”。在短短两年多时间里,从一篇备受争议的论文,到被锦屏和LHC实验以高精度联合验证的“徐川效应”,再到围绕其解释权爆发的、席卷整个理论物理学界的激烈争论——这场始于普林斯顿一间普通报告厅的波澜,终于在象征理论物理学最高圣殿之一的索尔维会议桌上,迎来了它的高潮与总决算。
马蹄形长桌左侧中段,一个显眼的位置上,坐着爱德华·威腾。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银发梳理得比平日整齐,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惯常的、深不可测的平静。他微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面前的桌面上,目光低垂,似乎正专注于面前一份打印的材料,又仿佛只是在凝视桌面木纹的走向。只有非常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指尖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无意识敲击桌面的细微动作,看出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作为弦M理论在当今世界无可争议的旗手,作为当年第五次索尔维会议上那些巨匠的精神继承者之一,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今天这个场合、这个主题所蕴含的历史重量与潜在风暴。他也清楚,自己,以及他所代表的理论路径,正坐在被告席上,接受着来自实验数据和一种新兴竞争范式的双重拷问。
下午三时整,会议主席,一位德高望重的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前主任,轻轻敲了敲小木槌。大厅内瞬间安静下来,连最轻微的咳嗽声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探照灯引导,齐刷刷地聚焦在讲台侧面的入口。
门开了。
徐川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有选择西装,而是穿了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黑色中山装,挺括的面料,严谨的立领,一丝不苟的盘扣,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如松,气质沉静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利。他的步伐平稳,不疾不徐,手中只拿着一个轻薄的电子平板。他的脸上看不出特别的情绪,是一种将所有的激动、压力、乃至可能存在的锋芒都深深内敛后的、极致的冷静。只有那双眼睛,清澈、明亮、锐利如寒星,在步入讲台区域、暴露在水晶吊灯柔和而辉煌的光线下时,骤然迸发出令人不敢首视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