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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威腾的黄昏弦论的谢幕（第1页）

2039年12月24日，同日，傍晚稍晚（美国东部时间清晨）。美国，新泽西州，普林斯顿，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戴森楼，威腾的办公室。

同日，地球的另一端，普林斯顿的冬日清晨来得更晚一些。灰蓝色的天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在研究院那些覆着薄霜的草坪、光秃的橡树枝桠，以及戴森楼深红色的砖墙之上。空气清冷、潮湿，带着大西洋沿岸冬季特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风不大，却足够将昨夜残留的、最后几片顽固挂在枝头的枯叶彻底扯落，任由它们打着旋儿，无声地飘落在冻结的草地上，或粘附在窗户冰冷的玻璃上。

威腾的办公室，位于戴森楼二层一个安静的角落。房间宽敞，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厚重的数学与物理专著，其中许多书脊上印着他自己的名字，记录着他数十年来在这片抽象疆域开疆拓土的足迹。另一面是几乎占据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研究院著名的草坪和远处秋日色彩早己褪尽、只剩下铁灰色线条的树林。此刻，晨光熹微，室内的灯光没有完全打开，只有书桌上那盏老式的绿色玻璃罩台灯亮着，在堆积如山的书籍、论文和草稿纸上投下一圈温暖而孤寂的光晕。

爱德华·威腾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略显凌乱的书桌后。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熨帖的浅蓝色衬衫，但领口松开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清晨便沉浸于某页复杂的手稿或屏幕上的预印本。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背微微佝偻，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穿过那片温暖的台灯光晕，落在前方不远处的虚空之中，又仿佛穿透了墙壁，投向了更遥远、更模糊的什么地方。

他的面前，摊开着两份刚刚从加密线路传输过来、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厚厚的PDF文件打印稿。一份的封面标题是：“PFC合作组：关于在75TeV能区发现新共振态（暂命名为‘徐川玻色子’）的初步报告”。另一份的标题则是：“锦屏‘天衡’合作组：μ子g-2反常最终测量结果及其与‘希格斯涟漪’理论预言的符合”。两份报告的摘要页都用红笔划了线，旁边是简短的批注。旁边还散落着几份最新的《自然》、《科学》杂志，封面无一例外是PFA对撞机的壮观图片或“徐川玻色子”的艺术想象图。

威腾的目光，缓缓地、近乎凝滞地，落在那份PFA报告上“徐川玻色子”五个字上。打印的黑色宋体字，在台灯下显得有些刺眼。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指腹轻轻划过那五个字，动作缓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纸张微糙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仿佛在确认某个无可更改的现实。

他的面容，比格罗斯葬礼时更加清瘦，皱纹如同被时光与沉思深刻凿刻的沟壑，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那双曾经洞悉过十维时空紧致化奥秘、闪烁着数学家犀利光芒与理论家磅礴野心的眼眸，此刻却显得有些浑浊，布满了血丝，眼底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深切的疲惫，如同长途跋涉后面对无法逾越的绝壁；有理智上的震撼与不得不承认的叹服，对那精准预言与实验验证的完美链条；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被历史车轮无情碾过的茫然；或许，在最深处，还有一抹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释然——一场漫长、煎熬、结局早己注定的竞争，终于看到了终点的旗帜。

格罗斯教授葬礼上那冰冷的细雨、恩师遗言中关于“包容与探索”的谆谆嘱咐，仿佛就在昨日，此刻却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畔，与眼前这两份报告上的数据和结论产生了残酷的共振。“爱德华，记住，理论是为解释自然服务的，不是为了固守框架。”导师当年在办公室，一边抽着雪茄，一边用那种混合着洞察与期待的目光看着他的情景，历历在目。他曾以为，自己找到了那个足以“解释自然”的、最恢弘、最自洽的框架——M理论。他以为那将是通往万物理论的终极答案，是数学理性对物理世界最辉煌的加冕。

他想起更久远的二十年前，自己站在各种国际会议的讲台上，意气风发地阐述M理论的蓝图，描述着它将如何统一所有力和物质，如何从单一的弦振动中涌现出整个丰富的宇宙。台下是无数仰慕、期待、或许还有怀疑的目光。那时的弦论，正值“第二次超弦革命”的余晖，野心勃勃，光芒万丈，仿佛真的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