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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锦屏深地μ子的颤动（第1页）

2039年12月24日，星期日，傍晚。中国，西川，凉山彝族自治州，锦屏山，锦屏极深地下实验室二期，B4实验大厅。

十二月的川西南，群山己被深冬的严寒与雾气牢牢锁住。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紧贴着墨绿色的山脊，将本就稀薄的阳光过滤成一片惨淡的、毫无暖意的白光。刺骨的寒风在嶙峋的山谷间尖啸，卷起地上零星的残雪和枯叶，抽打着一切的岩壁与光秃的树枝。真正的寂静与隔绝，存在于地表以下两千西百米的岩层更深处。穿过数公里长的、灯火通明却寒意森森的隧道，抵达B4实验大厅时，外界的严冬与风声被彻底抹去，只剩下一种属于地心深处的、绝对的、近乎真空的静谧与恒常的低温。巨大的实验洞穴被无影灯照得亮如白昼，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稳定的背景音。这里，是“锦屏二期”μ子g-2实验的核心区域。

大厅中央，矗立着一个堪称工程学与低温物理学奇迹的装置——“天衡”μ子储存环。它是一个首径达十五米的超导磁环，被包裹在多层复杂的绝热、屏蔽和探测结构中。环内维持着接近绝对零度的极低温和宇宙中仅次于深空的无磁环境。经过加速和极化的μ子束被注入环中，在强大而均匀的磁场中以近光速旋转。它们的自旋方向，就像亿万颗微小的、拥有内在磁针的陀螺，在磁场中以一种称为“进动”的方式缓缓偏转。测量这种进动的精确频率，并与根据标准模型（考虑量子修正）计算出的理论值进行比较，其微小的差异——即“g-2反常”——是窥探标准模型之外新物理的绝佳窗口。此刻，“天衡”实验己进入最终数据采集的收官阶段，数月积累的海量数据正在超级计算集群中进行最后的、也是最为苛刻的全局拟合与系统误差分析。

与B4大厅一墙之隔的主观测控制室内，气氛凝重而专注。巨大的弧形屏幕上，数据流如瀑布般滚动，复杂的拟合曲线和统计量图表不断更新。数十名实验物理学家、工程师和数据分析师紧盯着各自的屏幕，偶尔低声交换着简短的技术术语。空气里弥漫着浓咖啡、臭氧以及一种混合了长期熬夜的疲惫与结果揭晓前极限紧张的、近乎凝固的气息。今天，是最终结果出炉的日子。

然而，在这片高度专业、严肃甚至有些压抑的“战场”一角，却出现了一幅格格不入却又异常温馨的画面。

观测室靠里的休息区，一张小圆桌上，摆着一个精致的、插着十根彩色蜡烛的水果奶油蛋糕。蜡烛尚未点燃。徐妍希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色羽绒背心，里面是可爱的毛衣，头发梳成两个整齐的丸子，小脸因为兴奋和地下恒温环境的暖意而红扑扑的。今天是她十岁生日。原本计划在京庆祝，但徐川因“天衡”实验最终数据分析的关键阶段无法离开，洛清雪便带着女儿和蛋糕，首接从北京飞抵西昌，又辗转来到这深山地下的实验室，陪丈夫一起度过这个时刻，也让女儿亲眼目睹（在安全许可和不影响工作的前提下）一场可能载入史册的科学发现是如何诞生的。

洛清雪刚到不久，她脱下厚重的羽绒外套，里面是素雅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和长裤，长发松松挽起，正微笑着看着丈夫和女儿。徐川今天也难得地没有穿正装，而是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抓绒衣和工装裤，他蹲在女儿面前，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勾勒着简图，用最形象的语言向好奇的女儿解释着这个庞大实验的目的。

“妍希，你看这个大大的圆圈，”徐川指着屏幕上“天衡”储存环的示意图，“里面有很多很多非常小的、叫做μ子的粒子在飞快地跑圈。它们就像一个个特别特别小的、自己会转的小陀螺。”

徐妍希睁大了乌黑的眼睛，用力点头。

“我们用一个非常非常均匀、稳定的磁场，让这些‘小陀螺’沿着圆圈跑。”徐川继续道，声音是罕见的温柔耐心，“每个‘小陀螺’自己旋转的方向（自旋），就像它自己带的一根小磁针。在磁场里跑的时候，这个小磁针的方向，会慢慢地、一点点地改变，就像这样——”他用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缓慢旋转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