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2年1月1日,星期二,午夜零时。中国,北京,北京大学,未名湖畔。
新年的钟声刚刚敲过第十二响,余韵仿佛还在这片古老的园林上空,在清冽如冰的冬夜空气里,隐隐回荡,与远处城市隐约传来的、更加密集喧嚣的庆典声浪混合,又被未名湖开阔的水面与西周静默的林木吸收、过滤,最终抵达湖边时,己化作一种更加沉静、更加辽远的背景回响。午夜的寒气此刻达到极致,呵气成霜,呼吸间肺叶都能感受到那干净的、刺骨的清冷。深蓝色的天幕上,没有月亮,但繁星格外璀璨、密集,如同一把被天神随手挥洒出的、闪烁着钻石冷光的碎钻,密密麻麻地镶嵌在无垠的黑色天鹅绒上。银河自东北向西南横亘天际,在远离城市光污染的燕园上空,显露出它那磅礴、朦胧、由无数恒星汇聚成的乳白色光带,静静流淌,亘古如斯。
然而,真正将这片夜空点燃,将岁末寒冬的寂寥驱散,代之以节日辉煌与人间暖意的,是那漫天盛放、经久不息的新年烟花。
“砰——哗啦!”
“嗖——嘭!嘭!嘭!”
来自海淀区几个指定燃放点,以及更远处城市各个角落的烟花,正以最大的热情和频率,争先恐后地冲向深邃的夜空。一团团、一簇簇、一道道耀眼的光芒拔地而起,拖着嘶鸣或无声的轨迹,在至高处轰然绽放。金色的菊,银色的柳,红色的牡丹,绿色的垂榕,紫色的星雨,五彩的环……无数种形态,无数种色彩,在夜空的画布上交叠、渲染、消散,又瞬间被新的灿烂所取代。爆炸的闷响与清脆的炸裂声此起彼伏,光影在湖面投下瞬息万变、流光溢彩的倒影,将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映照得如同打翻了的巨大调色盘,又像是星空本身坠落湖中,仍在燃烧、旋舞。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熟悉的硝烟气味,混合着冬夜草木的清寒,构成新年特有的气息。
在未名湖北岸,靠近石舫的一片相对开阔的草地上,伫立着三个相互依偎的身影,静静地仰望着这场天地交辉的盛景。
徐川站在中间,穿着厚实的深灰色羽绒服,围着洛清雪手织的深蓝色围巾。他身姿依旧挺拔,但面容在明明灭灭的烟花光芒中,显露出一种属于西十岁成熟学者的沉静轮廓,以及一种更深邃的、历经辉煌与风雨后的平和。他的左手,被一只小小的、戴着毛线手套的手紧紧握着。那是徐妍希,刚满十二岁不久的小姑娘,此刻裹在一件亮红色的、帽子上带着白色毛球的羽绒服里,像一团温暖的小火苗。她的右手,则被洛清雪温柔地挽着。洛清雪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同色系的围巾,长发自然地披散在肩头,在烟花的映照下,她的侧脸柔美沉静,眼中倒映着漫天光华与身边至爱的身影。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没有过多言语,只是仰头望着,仿佛要将这新旧交替时刻的璀璨与希望,深深地吸入肺腑,刻入记忆。徐妍希的小脸仰得高高的,烟花的光芒在她乌黑清澈的眸子里跳跃、燃烧,充满了孩童对绚烂本能的欣喜,也似乎映照着某种更深远的憧憬。
她的另一只手里,没有拿烟花棒,也没有零食,而是紧紧攥着一张对折起来的、略显皱巴巴的A4打印纸。即使在这样欢庆的时刻,她也没有松开。纸张的一角从她戴着手套的指缝间露出来,上面隐约可见用彩色铅笔画下的、密密麻麻的点和线,构成某种复杂而不规则的网络结构——那是她最近沉迷描绘的、关于“时空可能离散结构”的猜想草图。对她而言,这漫天烟火,这深邃星空,这脚下坚实的土地和远处灯火通明的大楼,其最根本的“舞台”究竟是什么,这个谜题的吸引力,远比瞬间的绚烂更为持久,也更为真实。
烟花表演渐入高潮,一波又一波更加宏大、更加绚丽的花朵在夜空绽放,将三人的身影在草地上拉长、缩短,涂抹上流动的光彩。远处,城市依然喧嚣,但在未名湖这片相对静谧的天地里,在家庭相守的温暖中,时间仿佛被拉长、沉淀。
“爸爸,妈妈,”徐妍希忽然开口,声音在烟花的轰鸣间隙显得格外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首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她没有转头,依然仰望着星空,但小手将徐川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我们的奇迹……是不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