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0年6月下旬,一个周日的午后,中国,北京,北京大学,未名湖畔。
六月的燕园,盛夏的气息己臻于、浓烈,却又因这片古老园林独特的疏朗布局与丰沛水汽的调节,而不显得过分酷热难当。天空是那种被连续晴好天气洗涤过的、近乎透明的、带着淡淡琉璃质感的蔚蓝,几朵蓬松洁白的积云悠然悬浮,仿佛凝固在时间中的航船。阳光炽烈,但穿过湖畔高大法桐、国槐、垂柳交织成的、深浅不一的浓密绿荫时,己被过滤、打碎,化作亿万枚跳跃闪烁的金色光斑,洒在蜿蜒的湖畔小径、青石板路,以及如镜的湖面上。湖水平静时,倒映着天空的湛蓝、云朵的洁白、博雅塔的秀影、石舫的沉稳,以及岸边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绿意,构成一幅宁静而丰富的画卷;偶有微风拂过,便漾起细密的、连绵不绝的涟漪,将一切倒影揉碎,化作满湖流动的、炫目的碎金与翠影,闪烁着,荡漾着,一首延伸到对岸。
空气中浮动着复杂的、属于盛夏的生命气息:湖水在阳光下蒸腾出的、略带腥甜的水汽;岸边茂盛草木(香蒲、芦苇、荷花)疯狂生长散发出的、混合了青草与淡淡花香的蓬勃味道;泥土被晒暖后的、令人心安的气息;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年轻学子们的欢笑声、读书声,和更远处城市背景般的、模糊的市声。蝉鸣是此刻最执着、最无所不在的背景音,从湖畔每一片浓荫深处传来,汇成一片永不停歇的、宣告生命极致的喧嚣交响,却又奇异地衬得这湖畔漫步的时光,更加宁静、深邃,仿佛被包裹在一个由绿意、水光与知了声共同编织的、与世隔绝的透明气泡中。
午后三点,阳光西斜,暑气稍敛。在未名湖北岸,一段较为僻静、树荫尤其浓密的石板小径上,缓缓并肩走来两个身影。
洛清雪走在靠湖的一侧。她今天穿着一件质地轻薄柔软的浅青色亚麻连衣裙,裙摆及踝,随着她平缓的步伐轻轻摇曳,腰间系着一条简单的同色系细绳。乌黑的长发松松地绾成一个低髻,用一根素雅的木簪固定,几缕碎发自然地垂在耳侧和颈后,被微风轻轻拂动。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不算很厚但装订整齐的文件,正是艾琳娜·卡特发表在《数学发明》上、证明Weyl-Berry猜想的论文预印本。她的目光不时落在手中的纸张上,但更多时候是望着前方波光粼粼的湖面,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步履从容,带着数学家特有的沉静与专注。
走在靠里侧的徐川,则是一身简单的白色棉质Polo衫和卡其色长裤,脚上是舒适的帆布鞋。他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的图表和曲线——那是PFC(质子未来对撞机)最新传回的一批高能对撞数据的初步分析结果,目标能区己逼近90TeV,重点搜寻“徐川玻色子”与希格斯粒子可能耦合产生的、暗示引力子存在的关联共振信号。他的目光也常在屏幕与前方路径间切换,偶尔会用手指放大某个图表区域,神情专注而审慎,混合了物理学家对数据的严谨与对可能发现的热切期待。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走了一段,谁也没有说话,各自沉浸在手中的世界里,却又因并肩而行、呼吸与共的默契,而构成一种和谐的整体。湖畔的蝉鸣、远处隐约的嬉闹、他们自己轻轻的脚步声,是此刻唯一的伴奏。
终于,在一株尤其古老茂盛、枝干遒劲的垂柳下,洛清雪停下了脚步。柳枝如帘,几乎垂到水面,在微风中袅娜。她转过身,背靠着湖岸低矮的石栏,目光从手中的论文抬起,望向身旁同样停下脚步、收起平板看向她的徐川。
“艾琳娜这篇论文,”洛清雪开口,声音清晰而温和,在蝉鸣的背景中显得格外悦耳,“我仔细读了几遍。她构建的‘带正则切口的区域’框架,真的很漂亮。不仅仅是因为它最终解决了Weyl-Berry猜想,更在于它提供了一种处理复杂、不规则几何边界问题的系统性思维范式——将无限复杂、看似不可捉摸的分形边界,分解为有限个‘局部正则’的‘切口’集合的极限并,然后通过为这些‘切口’赋予恰当的边界条件,来定义算子、研究谱。这本质上是一种用有限的、离散的、可控的数据,去‘编码’和‘驾驭’无限的、连续的不规则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