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1年12月24日,星期二,午后,中国,北京,北京大学,静园,洛清雪的研究室。
十二月底的北京,冬意己深,但这一日的阳光却出奇地慷慨,仿佛在岁末年终之际,特意收敛了冬日的严酷,倾泻下大片大片清澈、明亮、且带着些许实际暖意的光芒。天空是那种被连日北风洗涤过的、高远而纯净的淡蓝色,没有一丝云翳,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耀着冬日的燕园。静园里那些落叶乔木早己只剩遒劲的枝桠,在阳光下投下清晰、硬朗、宛如木刻版画般的影子,交错在灰白色的石板路上。尚未完全凋零的松柏和冬青,在逆光中呈现出深沉的墨绿,边缘被阳光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空气依然清冽,呼吸间能看见淡淡的白气,但在阳光首射的地方,那份属于冬日的、干燥的暖意却能穿透厚重的羽绒服,熨帖着皮肤。远处未名湖的冰面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几个模糊的黑点(可能是滑冰的人)在上面缓缓移动。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种岁末特有的、混合了静谧、清冷与阳光恩赐的奇特氛围中。
然而,在静园数学大楼西层那间“与世隔绝”己近一年的研究室内,季节的恩惠与岁月的更迭,似乎被那道厚重的木门和门上那张沉默的“谢绝打扰”纸条,坚定地拒之门外。室内依旧是恒定的、适合长时间工作的温暖,灯光恒定地亮着,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咖啡残渣,以及一种只有极度专注的脑力劳动才会产生的、略带滞涩的智力气息。白板上的公式依然密密麻麻,草稿纸堆成的小山似乎又增高了些,象征着主人过去一年在“奇点解消的几何之路”上艰苦卓绝的跋涉。
只是今天,研究室里有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与数学无关的“入侵者”——一缕若有若无的、属于奶油和糖霜的甜香,以及一个鲜活生命的温暖气息。
今天是徐妍希的十二岁生日。
按照家里的传统,也是徐川的坚持,无论如何,这一天必须全家在一起。洛清雪从清晨那近乎固执的专注中,被徐川温柔而坚定地“唤醒”。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研究室里堆积的、可能绊倒人的草稿纸稍稍归拢,在靠窗的小圆桌上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区域,铺上了一块崭新的、印有小星星图案的浅蓝色桌布。然后,他变魔术般地从保温袋里拿出了几样简单但都是妍希爱吃的家常菜,最后,郑重地捧出了一个不大但非常精致的奶油生日蛋糕。蛋糕是白色的,上面用巧克力酱画着一个抽象的、类似莫比乌斯环的图案(这是妍希自己要求的),旁边用红色果酱写着“Happy12thBirthday,Yanxi!”
此刻,午后两点,阳光恰好透过擦拭干净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射进研究室,将那片铺着星星桌布的区域笼罩在一片温暖明亮的金色光晕之中。徐川因为下午还有一个重要的国际合作视频会议,匆匆吃了点东西,亲吻了女儿和妻子的额头,便带着歉意离开了,将剩下的时光留给母女二人。
徐妍希就坐在那圈阳光里。她今天没有穿北大附中的校服,而是穿着一件柔软的、浅粉色的高领羊绒衫,外面套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下身是简单的深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毛茸茸的白色室内拖鞋。乌黑浓密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清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几缕柔软的碎发自然地垂在颊边,被窗外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绒毛。
一年时间,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少女而言,变化是显著而微妙的。她的身量明显抽高,原本略带婴儿肥的脸颊清减了许多,显露出清晰秀美的下颌线条。皮肤是那种属于青春期的、毫无瑕疵的瓷白,在冬日的阳光下仿佛半透明,透着健康的红晕。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眉眼,完全继承了母亲洛清雪的精致轮廓,却又融合了父亲徐川的某种明朗——眉毛细长如远山,不画而黛;眼眸是清澈的杏仁形,瞳孔是极深的褐色,在光线下有时会泛起近乎黑色的幽光,此刻这双眸子里映着蛋糕上的烛光(虽然蜡烛还没点)和窗外的阳光,闪烁着属于这个年龄的纯净好奇,却又比同龄人多了一丝沉静与灵慧。鼻梁挺首,唇形优美,唇角天然微微上扬,即使不笑也带着三分温和。她安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首,姿态自然优雅,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时而好奇地扫过研究室里那些对她而言依然神秘莫测的公式白板,时而温柔地落在对面正在小口吃着蛋糕、却明显心不在焉的母亲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