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6年8月初,瑞士,日内瓦,国际物理奥林匹克竞赛(IPhO)评卷中心。
日内瓦的八月,天气与苏黎世相似,晴朗明媚,但评卷中心所在的国际学校大楼内,却笼罩着一层与季节无关的、凝重而专注的气氛。这里是IPhO理论试卷集中评阅的场所,来自世界各地的物理学家、教授们组成的评委团,正对数百份来自全球最优秀高中生物理天才的答卷进行细致、公正的评审。
评卷大厅宽敞明亮,长条桌上堆放着密封的试卷袋,评委们或坐或站,低声讨论,手中的红笔时而快速划过,时而停顿思考,在答卷的空白处留下细密的批注和分数。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咖啡的气息,以及一种只有高强度智力劳动才会产生的、沉静的紧绷感。偶尔会有评委发出轻微的赞叹或疑惑的“嗯?”声,打破室内的宁静。
“看看这个,俄罗斯队的AN-03,在计算Zak相位时用了留数定理,很巧妙的积分技巧,但物理图像表述稍显薄弱。”一位东欧口音的评委低声对同伴说。
“德国队的DE-01,边界态部分画了很漂亮的局域化振幅分布图,定性分析很到位,但拓展题类比部分写得有点泛泛而谈。”旁边戴眼镜的德国教授回应道,语气带着一丝对本国选手的骄傲和轻微挑剔。
另一边的美国评委揉了揉太阳穴:“US-02的推导过程有点跳步,虽然结果都对,但中间缺了关键的受力分析图,容易让人怀疑是背了公式。不过最后关于体边对应的论述很有新意,提到了最近一篇PRL上的工作。”
来自印度的评委则对一份答卷频频点头:“IN-01的数学推导极其严谨,几乎可以当标准答案,每一步都有明确的依据,但……怎么说呢,太教科书了,缺少一点自己的物理洞察力。”
在专攻“凝聚态与物质物理”模块的评审小组区域,气氛则有些微妙的不同。这里坐着来自中国的刘海波教授——清华大学物理系凝聚态理论领域的权威,多次IPhO中国国家队教练。他以其严格、细致、尤其看重物理图像和逻辑严谨性的评审风格而闻名。此刻,刘教授正端坐在评审桌前,身体微微前倾,鼻梁上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却浑然不觉,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手中的那份答卷上,甚至忘记了手边那杯己经凉透的咖啡。
他保持这个姿势己经近二十分钟了。周围的评委能感觉到,这位一向沉稳的老教授,呼吸似乎比平时要轻一些,偶尔会不自觉地用手指轻轻敲击答卷的边缘,那是他思考深入时的习惯动作。
“刘,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吗?”旁边来自法国巴黎高师的让-皮埃尔教授探过头,用带着浓重法语口音的英语问道。他刚刚批完了手头一份意大利选手的答卷——那份答卷在拓扑不变量部分犯了一个符号错误,导致最终结论完全颠倒,让-皮埃尔惋惜地摇了摇头。
刘海波教授似乎这才从沉思中惊醒,他深吸一口气,将老花镜推回原位,但目光仍未离开答卷。“让-皮埃尔,你看这份。”他将答卷小心地递过去,手指点在最后一部分,“拓展题,关于与马约拉纳零模的类比。”
让-皮埃尔接过答卷。他首先注意到的是答卷的整体面貌:整洁,极其整洁。字迹清秀而不失力道,公式书写规范,图示清晰,段落分明,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显示出答卷人下笔时的极度自信和思路的连贯。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刘海波所指的部分。
起初,让-皮埃尔是带着审视优秀竞赛答卷的心态看的。但很快,他的眉头挑了起来,阅读的速度明显放慢。他先是微微点头,对数学相似性部分条理清晰的对比表示认可。当看到物理区别部分,精准地指出统计性质和物理起源的根本不同时,他低声赞了一句“Bien”(好)。然而,当他读到答卷最后那两段关于“拓扑作为普适语言”和“凝聚态作为模拟实验室”的启发性洞见时,让-皮埃尔教授的表情凝固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刘海波,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愕:“这……这是一个高中生写的?最后这段关于不同尺度拓扑现象共性和凝聚态物理作为基础物理‘模拟实验室’的思考……MonDieu(我的天),这观点本身并不新鲜,但用在这里,如此精炼,如此切题,而且这种视角……”他重新低头看向答卷末尾的考生代码,“-07?中国队?这就是……那个女孩?徐教授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