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碎裂的瞬间,像千万片琉璃盏同时坠落在青石板上,清脆的裂响刺破了虚妄的天光,又在刹那间归于死寂。
未晞猛地睁开眼,刺骨的寒意顺着衣袍缝隙钻进骨髓,她正趴在冰冷的问仙阶上,额头抵着粗糙的石面,硌得额角生疼。
石阶上凝结着薄薄的霜花,沾湿了她的额发,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意识一点点回笼。
睫毛上凝着的水珠滚落,砸在石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分不清那是幻境里弥漫的雾霭凝成的露,还是此刻汹涌而出的泪。
她撑着手臂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酸软得厉害,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目光缓缓抬起,石阶蜿蜒向上,一眼望不到尽头,隐没在翻涌的云海深处,云雾缭绕间,依稀能看见缥缈的亭台楼阁虚影,可那虚影却在风里渐渐消散,如同她方才在幻境里经历的种种。
那些温柔的笑语,那些并肩同行的温暖,那些以为触手可及的幸福,竟都成了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回望来时路,每一级石阶上都仿佛还残留着她的脚印,深深浅浅,带着疲惫与执着。
她曾以为,这是一场通往仙境的试炼,是命运赠予她的转机,可直到此刻,意识彻底清明,她才后知后觉地惊觉。
原来从踏上第一级石阶开始,这场漫长的攀登,本就是一场剥骨剜心的考验,一场逼着她直面过往的,最残酷的幻境。
记忆如决堤的洪水,在刹那间冲破了意识的堤坝,汹涌着,咆哮着,席卷了她的整个脑海。
那些被刻意掩埋的、不愿触碰的、却深刻骨髓的过往,如同沉在水底的碎玉,一点点浮出水面,拼凑成一幅沾满血泪的画卷。
——
祖母说,阿娘的外祖母,是个极有个性的女子。她年轻时不愿循规蹈矩嫁人,硬是捱到四十多岁,才嫁了个合心意的人,生下一个女儿。
这位被村里人唤作李娘子的老人,是附近有名的赤脚医生,认得满山的草药,谁家有个头疼脑热,她都提着药篓上门,分文不取。
村里人感念她的恩德,都说她是下凡渡人的活菩萨,她活到九十多岁才无疾而终,走的时候,半个村子的人都来送葬。
阿娘是识字的,袖兜里总揣着一卷磨得边角发白的旧书,那是李娘子留给她的遗物。
阿娘嫁过来那年,关外的铁骑就已蠢蠢欲动,边境的烽燧隔三差五便会燃起狼烟。
朝廷为了筹备军饷,赋税一日重过一日,田赋加了三成,人头税翻了一倍,连山里的野果、河里的鱼虾,都要按斤两缴钱。
阿耶也是村里少有的能识得几个字的后生,身板也结实,除了种地,还会帮人写书信换些粗粮。
那时阿耶日夜操劳,天不亮就下地,夜里就着油灯帮邻里写家书,换来的粗粮却依旧填不饱肚子。
家里的灶台,十天里有八天煮的是掺了野菜的稀粥,碗里的米粒屈指可数。祖母说她和阿娘总是抢着,把碗里仅有的几颗米拨到对方里,自己就着野菜喝清汤。
日子刚能勉强捱下去,一道催命符般的募兵令,就由驿站的驿卒快马传遍了山下的百十个村落。告示上用朱红写着“凡丁壮者皆须从戎,隐匿者连坐”,阿耶恰好被划进了“丁壮”的范畴。
阿耶走的那天,天还没亮,阿娘挺着大肚子,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直望着路的尽头,直到太阳升得老高,直到看不见阿耶的背影,才扶着树干,缓缓蹲下身,无声地落泪。
那是阿娘最后一次见到阿耶。从此以后,阿耶就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符号,成了阿娘心口的一道疤,成了这个家破碎的开端。
阿娘的身子,是从怀了她开始垮掉的。生下她之后,更是一日比一日弱,陶罐里熬着的草药几乎就没离过灶台。
家里本就清贫,阿耶走后没了顶梁柱,日子更是捉襟见肘。赋税的重压丝毫未减,祖母靠着给山外的行脚商缝补行囊,换些粗粮度日,勉强撑起这个家。
阿娘本想着等身子好些,就用枯树枝在泥地上教她认字,教她写自己的名字,教她书上那些关于山川日月的故事。
可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实现,她的身子就彻底垮了,连坐起身都成了奢望。
那些日子里,阿娘总是躺在破旧的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夜里咳嗽得厉害,蜷着身子,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即便如此,阿娘的手也总是暖的,夜里她怕黑,阿娘就会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哼不成调的调子,身上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那是未晞关于“暖”的最初记忆。
阿娘走的那天,窗外的金灯花正开得最烈。她挣扎着撑起身子,枯瘦的手掌抚上未晞的脸颊,指尖的温度烫得像火,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未……晞,我的好孩子,你是黎明前漫天的星子。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如同那院中的鹅绒藤
——于卑微处扎根,在寂静中绽放,携希望远行。”
话音落尽,阿娘的手重重垂落,窗外的风卷着花瓣撞在窗棂上,像一场无声的哭。
那时她还小,不过三岁的年纪,攥着祖母枯瘦的手,站在坟前,看着几个村里的汉子把阿娘的棺木缓缓埋进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