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金灯花的残瓣,扑在李未晞脸上,带着血与土的腥气。
她站在李家村的废墟上,直到日头西斜,才终于有了动作。
她回头望着满地横陈的尸首,身体各处的伤口狰狞依旧,风吹过,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腥腐味。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她踉跄着奔回废墟,在坍塌的院墙根下,扒拉出几张破烂的苇席。
一张,又一张,她拼尽全力拖过去,盖在张婶、二丫、村长阿翁他们的身上。苇席破旧不堪,遮不住那些残缺的肢体与狰狞的死状,可她只能做到这些了。
她想把他们埋了。
指尖抠进干裂的泥土里,一下,又一下,尖锐的石子划破指腹,血珠渗出来,混着泥土黏在掌心。
她疯了似的刨着,指甲一片片崩裂,钻心的疼,可那土硬得像铁,半晌也只刨出一个浅浅的土坑。
她咬着牙,去拖最近的一具尸体。
那是李伯,平日里总爱笑着塞给她野果子的李伯。
可此刻,他的身子死沉死沉的,像一块烧红的铁,坠得她整个人都往下沉。她憋红了脸,使出浑身力气,也只挪动了半尺。
绝望像潮水般涌上来,漫过头顶。
她张了张嘴,想喊人帮忙——喊张婶,喊二丫,喊李大牛……可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村子没了,人都没了,她能喊谁呢?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混着脸上的泥土,淌进嘴里,又苦又涩。
她瘫坐在地上,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掌心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从远处的官道上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又是兵!
未晞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求生的本能猛地攫住了她,她顾不上掌心的伤,顾不上满身的疲惫,连滚带爬地往后院的半坡跑。
坡上的野草刮得她皮肤生疼,她却不敢停,一头扎进密不透风的树林里,拼命往前奔。
树枝划破了她的脸颊,勾住了她的破衣,她像一只惊弓之鸟,只顾着跑,跑,跑,直到肺腑像要炸开,双腿软得再也迈不动一步,才扶着一棵树,剧烈地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彻底消失了。
她瘫坐在落叶堆里,浑身冷汗淋漓。
日头彻底沉了下去,暮色四合,林子里响起几声猫头鹰的啼叫,凄厉得吓人。
未晞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朝着官道的方向望去。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火把在移动,是逃难的流民。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是迈开了脚步。
可脚步刚迈出去,又猛地顿住。
她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打满补丁的粗麻布衫本就洗得发白,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根本辨不出男女样式。
她索性弯下腰,抓了两把黑褐色的泥土,往脸上、脖子上胡乱抹了几把,原本就蜡黄干瘦的脸,顿时脏得看不出轮廓。
又扯散了头发,任其乱糟糟地披散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再低头看了眼脚边积着水的泥洼,映出的影子,活脱脱一个面黄肌瘦、落魄不堪的逃难少年。
她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跟着,像一个孤魂野鬼,隐在路边的阴影里,随着人潮,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头两天,她以为这样安全。直到第三天夜里,一伙骑瘦马的流匪冲进落单的人群边缘劫掠,惨叫声刺破夜空。
她躲在灌木后瑟瑟发抖,看着几个人被砍倒,抢走最后一点糠团。她瞬间明白了:在这条路上,落单即等于死亡。
次日,一个沙哑的声音叫住了她:“小子。”
未晞骇然回头,是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妪,靠着一棵枯树,怀里紧紧搂着个空瘪的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