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的目光没有探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一个人?”
未晞点头,嗓子发紧。老妪沉默了片刻,说:“我也一个人……我孙子,没撑过来。”
老妪咳嗽两声,指向北方:“队伍是往幽州蓟城去的,我娘家就在那。那儿城墙高,听说还没乱,你若不嫌,叫我一声阿婆,咱俩搭个伴,路上……互相瞅着点。”
未晞的眼泪差点涌出来。为这突如其来的温暖,也是为那终于有了前路的希望。
“蓟城”——这个确切的名字,像黑夜里唯一可见的星。
她用力点头,从喉咙里挤出干涩的两个字:“阿婆。”
有了阿婆,未晞才算真正“混”进了流民队伍的尾巴。
阿婆教她用破布包住脚,比穿草鞋耐磨;夜里,两人蜷缩在背风的土坳里,阿婆瘦骨嶙峋的胳膊会搭过来,隔开些许寒风。
那微弱的体温,是未晞失去一切后,感受到的第一丝人间的暖意。
然而,这份暖意之外的世界,正是一片血肉模糊的修罗炼狱。
北地的秋,风如刀割。官道两旁,尽是断壁残垣,田垄荒芜,早没了庄稼的影子。
干粮早就吃完了,她们就跟着流民挖野菜、剥树皮。野菜嚼着发苦,树皮刮得嗓子生疼,可未晞不敢吐,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秋意越来越浓,本就不多的野菜,也有枯萎吃完的时候。
饥饿,是这条路上真正的主宰。
它的滋味,是一种缓慢的、无孔不入的吞噬。最初是胃里火烧火燎的抽搐,后来那感觉模糊了,变成全身从骨头缝里透出的空虚和冷。
眼睛看东西会发花,耳朵里总有嗡嗡的鸣响。嘴里先是发苦,接着连苦味都没了,只剩下一种挥之不去的、类似铁锈的腥气。
她的月事,早在逃出来不久后就停了。起初她暗自庆幸,觉得少了麻烦。
如今看着阿婆蜡黄的脸,她才猛然惊觉,这和自己的身体一样,都是生机被一点点抽干的征兆。像两盏同时熬干了油的灯。
某日深夜,在一个废弃的驿站旁,未晞亲眼看见两对夫妇,抱着饿得连哭都没力气的娃娃,飞快地交换了孩子,然后像做贼一样,头也不回地逃向不同方向。
被留下的娃娃茫然地伸着小手,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未晞看得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搅。
“别看。”阿婆干枯的手忽然伸过来,冰凉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阿婆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痛苦的洞悉,“往前走,孩子。别看,也……别问。”
未晞被阿婆拽着,踉跄地快步走开。未晞能感到阿婆的手在剧烈地颤抖,那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对这吃人世道的恐惧。
后来,她们经过一处干涸的河床,景象让未晞终身难忘——成片的饿殍,像被随手丢弃的破布口袋,蜷缩在龟裂的泥地上。
大多已只剩骨架裹着层皮,男女莫辨。几只乌鸦泰然地站在胸骨上,啄食着最后一点残存的软组织,黑亮的眼睛冷冷睨着路过的人流。
阿婆猛地停下,死死盯着那场景,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似的抽气。
她整个人佝偻下去,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未晞慌忙去拍她的背,触手是一片骇人的嶙峋。
“阿婆?”
阿婆摆摆手,咳了半晌才顺过气,脸上浮起一层不祥的潮红。
她再没看那河床一眼,只是喃喃地,又像对未晞说,又像对自己说:“走吧……走……不能停在这儿……”
那天晚上,阿婆发起了低烧。
她把未晞的手拉过去,按在自己滚烫的额头上,苦笑道:“瞧,这把老骨头,到底是不中用了。阿婆,怕是回不去蓟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