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暖意不烈,却实在,像藏在口袋里的暖手宝,一点点渗进皮肤里。
村子里都是三角顶的桦树木屋,虽然大小不一,但形状类似;每家每户的屋顶,又都是厚厚的工工整整的一层雪,像刚出炉的奶盖,在朦胧天光里透着干净的白。
村子远近都是白桦林,白色的树皮在冬日里格外清亮,浅黄的几乎掉光的枝丫,层层叠叠疏疏朗朗地向四周铺展地漫开去,煞是好看,把这片天地衬得愈发清旷。
村子左边,则还有一汪碧绿如宝石般的溪水,居然没有被冻住,从说不清的亘古时光里淌来,划出了好几个曲折到刻意的大湾,又从我们脚下的山坡近处,横无际涯地流向天的尽头。
“好美啊!”芮抱着膝盖,头却侧在我的怀里。“怪不得要100块钱门票。”
“哈哈,你够了。你都住好几天了,早回本啦。”我揶揄着她。
“可是,你没来那几天,我都没上来,都没看到这么美的景色啊。”她嘟着嘴,像是一个小学生。
“怪我咯?”
“怪你。”
我微笑,然后不言语。片刻后,我突然问:“你大老远地巴巴地跑到新疆,这个应该不能怪我吧?”
这个问题很关键。芮,你到底什么闹失踪呢?
芮抬起头,晶莹的眸子盯着我看了半响,终于笑着说:“嗯,的确,不怪你。我是和我弟吵架了。”
“你弟?”我意外极了。但随即,我一琢磨,这再合理不过了——否则为什么芮小龙第一时间就报警了呢?
“你们俩……吵什么啊?”我问
“你真的不知道?”芮问:“你真的想知道?”她的重音,放在了“想”字上。
我坚定无比地点点头。
“嗯,我跟我弟说,我和一个男人睡过了。”芮口气轻松地说。
但我却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太对。
果然,随后我又听到芮接着说:“我又跟我弟说,我睡过那个男人之后,感觉他很不错。我可能喜欢上他了。”
风又吹过,白桦林沙沙作响。没有甜言蜜语,也没有海誓山盟。但这一刻,我觉得仿佛初恋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强压下想吻她的冲动,却将搂着她的臂弯又紧了紧:“那你弟又为什么和你吵架呢?”
“我没和他说那个人是你,不过,你应该能想到……欸~你真够笨的。”芮突然有点激动。
她别过头去,沉默了几秒,才幽幽地说道:“你想没想过,在你之前,我那些玩男人的视频,是谁帮我拍的?”
是啊,那天的视频,是我拍的。但之前其他那四十多个视频,总要有个第三者在场,才可以拍咯?
那天在星巴克,芮小龙那恶狠狠的眼神,至今历历在目。那么……
而我第一次和芮做爱的时候,她已经不是处女……那么……
那么……
巨大的震惊攫取了我全部的思维通路。我似乎想明白了这一切,但似乎又不想承认这一切。
是芮小龙。
而我取代了芮小龙的位置。
所以芮和小龙吵了。所以她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所以她发作了抑郁症;所以小龙找不到她,但我可以。
我翕动着嘴,像是被人随意扔上岸的鱼。更多的问题想从我的嘴里涌出,但此刻,我只能感觉到喉咙发涩发紧得厉害。
芮捂住我的嘴。“别问啦。快看,晨雾真的上来了!”她兴奋地说。
晨雾真的上来了。
原来,晨雾不是从来就有的。
而是随着初阳的暖意,缓缓蒸腾起来的;像揉碎的轻纱,像弥漫的氤氲,在三角木屋的屋顶檐角、在白桦疏朗的枝丫上方、在溪流碧绿的奔涌上空,慢慢聚拢、席卷流逝,最后把整个村落整个山谷裹进一堆堆一条条朦胧的柔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