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土城的雨,是活的。
它黏在皮肤上像腐肉溃烂后渗出的黏液,凉丝丝的却带着化不开的腥气,渗进骨头缝里便化作拔不掉的寒意,从西十天前那场染透半边天的诡谲血月开始,就没歇过气。城墙根的排水沟早被泡得发胀的诡化残肢堵死,青紫色的尸水混着浑浊的雨水漫过三级石阶,在凹凸不平的街道上汇成蜿蜒的浊流,每一滴都载着腐烂的腥气与若有若无的嘶吼声,顺着门缝、窗隙灌进城里每个人的鼻腔,提醒着这座城早己半是人间半是鬼域。
唯有城西南角那座爬满青藤的“守忆堂”还亮着灯。
昏黄的油灯光透过蒙着厚厚水汽的木窗,在密不透风的雨幕里洇出一小片摇摇欲坠的暖黄光晕。王思宇跪在堂中冰凉的青石地上,膝盖压着经年累月磨出的浅凹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捏着的缝尸针正随着他平稳的呼吸轻轻颤动。针尾系着的墨色丝线浸过三遍忘忧草汁,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每当针尖穿过诡尸脖颈处狰狞外翻的裂口时,竟没带出一丝令人作呕的尸臭,反而飘起一缕似有若无的淡绿草香,冲淡了堂内的死寂。
“忍一忍,就快好了。”他低声说着,声音轻得像雨丝落在窗纸上,带着一种安抚的韵律,“你的孩子还在等你,哪怕只是以这样的方式。”
躺在他面前的是具罕见的“泣泪诡尸”。女人的脸还清晰保留着生前的温婉轮廓,柳叶眉微微蹙着,像是还在为孩子担忧,只是原本白皙的皮肤泛着死人特有的青灰,眼角处裂开一道细缝,暗红色的血泪正顺着脸颊的弧度缓缓滴落,最终砸在胸前的粗布襁褓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那里,她早己僵硬的双臂仍以一种护犊的姿态死死环抱着襁褓,襁褓里的婴儿被裹得严实,小脸皱巴巴的,呼吸微弱却平稳,在这满是诡气的堂内奇迹般地毫发无伤。
三天前的黄昏,城西贫民窟突然爆发诡化潮。遮天蔽日的噬忆蝇像一团移动的黑云般掠过低矮的棚屋,那些半透明的虫子钻进活人的鼻腔、耳道,疯狂啃食着人们的记忆与理智。混乱中,这个连名字都没人知道的女人将婴儿塞进襁褓,用自己单薄的脊背挡住了第一波蝇群的袭击。等城卫队举着火焰喷射器清理现场时,她己经变成了双眼浑浊、只会发出嗬嗬嘶吼的诡尸,唯独环抱着孩子的手臂,始终保持着护佑的姿势,连火焰都没能让她松开分毫。城卫队的士兵嫌麻烦,本想连人带尸一起浇上煤油烧掉,是王思宇疯了似的冲上去,死死抱住诡尸的肩膀,顶着“私通诡物、违抗城规”的罪名,硬是将她们拖回了守忆堂。
“缝尸人的针,缝的是残缺躯体,渡的是未了执念。”这是父亲林啸山教他的第一句话,那年他才八岁,手里还攥着没啃完的窝头,看着父亲将一具断腿的诡尸缝补完整,看着那具尸身最终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月光里。
王思宇的指尖轻轻划过诡尸脖颈处的伤口,那里的皮肤因为诡化而变得粗糙坚硬,像老树皮一样硌手,却在靠近襁褓的锁骨位置格外柔软——那是生前喂奶时,婴儿反复含吮触碰的地方,连噬忆蝇带来的诡化力量都没能彻底侵蚀这份母性的温度。他顿了顿,将针尾在自己手腕的旧伤口上轻轻一沾,那道伤口是三天前护着诡尸回来时被城卫队的刺刀划的,还没完全愈合,渗出的血珠沾在针尾,瞬间顺着针身蔓延,原本冰冷的针尖竟泛起一丝微热。这是缝尸人独有的“血引”之术,以自身阳气为引,安抚诡化残魂,也是守忆堂代代相传的绝技。
丝线穿过皮肉的“沙沙”声被外面的暴雨彻底掩盖,王思宇的目光始终胶着在女人的脸上。她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沾着凝固的血珠,眼角的血泪却流得更急了,像是在无声诉说着未竟的牵挂。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妹妹李思萌送来的窝头,小姑娘红着眼眶,将用粗布包着的温热窝头塞进他手里,声音带着哭腔:“哥,贫民窟的张婶说,那孩子从被救出来就没哭过,就那么蔫蔫地躺着,哭了两天两夜,嗓子都哑得发不出声了,怕是……怕是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