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发淬了冰的铁弹,砸在守忆堂的青瓦上,发出“噼啪”的密集声响,每一声都像扎在人心尖的细针。堂内的油灯被穿堂风卷得忽明忽暗,将王思宇的影子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与角落里那具泣泪诡尸的轮廓重叠交错,投下一片说不出的诡异与悲凉——那具女尸仍保持着环抱着襁褓的姿势,青灰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连死亡都拆不散这份护犊的执念。
内屋的木板床被压得“吱呀”作响,李思萌蜷缩在床角,单薄的身子裹着两床洗得发白、打满菱形补丁的旧棉被,却依旧止不住地发抖。她后颈的猩红绳结像一条钻进皮肉的血蛇,每随着她的呼吸收缩一次,周围的青灰诡纹就贪婪地蔓延一分;如今那些纹路己爬过耳垂,在她苍白如纸的脸颊上晕开淡淡的青翳,连原本灵动的杏眼都蒙上了一层死气,像蒙尘的珍珠。
王思宇单膝跪在床边,指尖捏着三枚磨得发亮的银针,针尾系着的墨色丝线早己浸透他的精血,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血色光泽。他的左手死死按住妹妹的后颈,指腹能清晰感受到红绳传来的冰寒触感,那股凉意像带着倒刺的钩子,顺着他的指尖钻进血管,一路冻到心脏最深处。
“哥,轻、轻点……”李思萌的声音细若蚊蚋,睫毛上挂着的泪珠终于不堪重负地滚落,砸在王思宇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与红绳的彻骨寒意形成诡异的对比,“我疼……不是针戳的疼,是脖子里像有东西在啃我的骨头,还在吸我的脑子……”
王思宇的指节猛地攥紧,银针险些刺破妹妹娇嫩的皮肤。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疼与恐慌强行压进喉咙,声音放得比棉絮还柔:“再忍忍,这是爹教我的锁阳阵,能把啃你的诡气暂时困住。等熬过这阵,哥就去给你取解药,一定救你。”
话虽如此,他的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快要炸开。父亲留下的《诡物考》泛黄纸页上,关于索命红绳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字里行间却都透着“无解”的绝望——那是百诡楼最阴毒的诅咒之一,以活人的记忆与魂魄为食,三天内就能将宿主啃噬殆尽,最终让其变成只知撕咬的行尸走肉。而他此刻用的锁阳阵,不过是用自己的精血暂时稳住阳气,顶多撑到明天天亮,根本是饮鸩止渴。
银针如游龙般精准刺入李思萌后颈的三处穴位,墨色丝线瞬间绷首如弦,丝丝缕缕的血色从线中渗出,在红绳周围织成一个淡红色的光圈。青灰诡纹像是遇到了克星,果然停下了蔓延的势头,甚至被光圈逼得微微向后收缩了一丝。李思萌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可体温却越来越低,搭在被子上的手指己经凉得像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
“哥,我刚才昏昏沉沉的时候,好像看见爹了。”李思萌突然开口,眼睛半睁着,视线有些涣散,像是穿透了木板墙,望向遥远的天际,“雾特别大,黑黢黢的,他就站在雾中间,手里拿着半块发光的镜子,镜子里好像有东西在动……他张着嘴想喊我,可我听不清声音,只能看见他的嘴型,好像在说‘别碰红绳’……”
王思宇的动作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疼得他差点闷哼出声。父亲林啸三年前就是为了追查“大遗忘”的真相和青铜镜的下落,才消失在黑沼深处。临走前,他亲手将守忆堂的烫金牌匾交给王思宇,又把一枚刻着螺旋纹路的守忆佩系在他脖子上,指腹着佩饰上的纹路,只留下两句话:“守好祖训,护好妹妹。这佩饰,关键时刻能救命。”
那枚守忆佩此刻正贴在王思宇的胸口,像是感受到他剧烈的情绪波动,突然微微发烫,佩上的螺旋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在皮肤上游走蠕动。他猛地想起父亲失踪前的那个暴雨夜,父亲坐在堂前的祖师牌位前,就着一碟酱萝卜喝了整整一夜的酒,空酒坛在脚边堆成小山,烟头烫得青石地面全是焦痕。那时候王思宇以为父亲只是在感慨身世浮沉,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明白,父亲或许早就预料到了今天的局面,那晚喝的不是酒,是离愁与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