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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边缘(第1页)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张薄纸贴回原处。

水濑悠真站在门后,没有立刻转身。屋里没有风,烛火也还稳,偏偏空气像被什么慢慢压低了——压得人肩线不自觉收紧,连呼吸落下去都要先拐个弯。

门外有人。

那人的脚步声不在走动,只剩一处极淡的停驻感。像靴底停在木廊边缘,力道压得克制,却怎么也抹不掉。悠真听得出,那人的存在像一条规矩,一条写在夜里、却硬塞进他生活的规矩。

他抬手,把外衣的襟角理平。布料摩过指腹,带起一点干燥的触感——这是现实里最可靠的东西之一。悠真把那点触感握住,像握住一根细线,慢慢走到榻边坐下。

膝上摊开双手,掌心向下,指尖自然垂着。他照忍教的方式,不用呼吸法,不入任何型,只让气息按人的节奏进出:吸时不过胸口,吐时不过唇边。要把注意力从外面收回来,收回到骨头里、皮肤里、心跳里。

第一轮很顺。

他听见自己呼吸擦过喉咙的细响,听见血在耳后缓慢行走,听见烛芯偶尔轻轻噼啪。每一声都清晰,清晰得像能把深处的水压隔在门外。

第二轮开始时,那一点冷意浮上来。

「——咚。」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声音。像有人隔着很深的水,把指腹轻轻点在他胸骨后面。短促、干净,点完就走,甚至不给人反应的时间。悠真的心脏在那一瞬绷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松开——他不允许自己被带进“状态”。一旦进入熟悉的刀与水的轨道,意识更容易被牵走,像水面被风撕出裂口,往下坠得更快。

他把目光落到榻边的木纹上,盯着其中一条浅浅的裂隙。那裂隙并不新,边缘被擦得圆润,像很久以前就在那里。悠真用视线把它一寸寸描过去,借由“看见”来确认:自己还在屋里,还在这一夜,还在这具身体里。

「——咚。」

第二下比第一下更近。近到他几乎能分辨出“方向”——不是从远处传来,更像从他自己呼吸的空档里钻出来,轻轻一顶,顶在他刚刚吐出去的那口气上。悠真一瞬间有种错觉:那东西并不急着敲门,它在试着把他的节拍拧到某个位置,让他自己变成一道缝。

他下意识想提气,起势,像训练里那样把身体稳住。那念头刚冒出头,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换气。

短、薄、克制。却是人的。

那一点人气像一枚针,扎在他心口最浅的地方,把他从“想沉下去”的惯性里扎回一寸。悠真缓慢吐出一口气,让它落回人的轨道。他没有去听门外的脚步声是不是还在,只把那声音当成一根钉——钉住夜,让夜不至于把他吞进更深的水里。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

悠真抬手抹去额角一点冷汗,指腹碰到皮肤时才发现自己掌心微凉。他把手放回膝上,继续第三轮呼吸。每一轮都更慢,慢得像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东西拉扯绳结。

门外的人一直没走。

夜里没有再响起别的敲击。可悠真知道,“没响”并不等于“退了”。深处的东西就在那里,像潮水顶在岸下,等一个更软的地方。

第二天白日,蝶屋外院恢复了该有的动静。

隐搬药箱,晒架上翻药草,鎹鸦在檐下磨爪,训练场那边传来断续的呼喝声。所有声音都像按着旧日的轨迹走。只有悠真知道,这条轨迹里多了一道看不见的线:他走到哪,线就跟到哪;他停一息,线也停一息;他转身,线便在远处悄悄调整角度,始终保持那段被规定的距离。

他渐渐学会不去“找”那道线。

找它,会让人更像在被围住。相反,只要那线还在,就说明自己还在可控的范围里——这想法让人发笑,也让人心里发凉。他居然开始用“被跟随”来校准自己的清醒,像用刀背在掌心轻敲,确认自己还握得住。

午后,他被叫去蝶屋取新的检查记录。

忍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照常。夜里若又出现胸闷或幻听,写下来。不要硬撑。」

悠真应了一声,拿过记录,指尖在纸边停了半瞬。那纸很薄,却比夜里的某些东西更有重量。忍没有多问,视线也没在他脸上停太久,像把“关心”都压进了规程里。

离开蝶屋时,天色将暗未暗。

他走过晒架,药草的苦香被风吹起,一层层贴过鼻腔。那味道会让人想起伤口、想起夜里止血的布、想起某些被救回来的喘息。悠真脚下微微一滞,像被记忆轻轻拽了一下。

下一瞬,世界的声层忽然薄了一层。

训练场的呼喝声远了,鸟鸣也远了,连风声都像被压到更高处。只剩心跳贴在耳后,一下下敲着骨。悠真意识到自己正在往下滑——不是摔倒的那种滑,是整个人被水压推着,往深处沉的那种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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