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胸口一紧,呼吸几乎又要自动接入水之呼吸的起手。那是身体的本能,可他也知道,一旦顺着本能走,深处就能更轻易地对齐他的频率,像握住锁芯,慢慢拧动。
「断拍。」
声音从斜后方落来,很低,很短。没有情绪,像规程里一笔划下去的横线。
悠真指尖在袖口里蜷了一下,随即松开。他把那口要抬起来的气压回去,改成更浅、更稳的人类吸吐。脚尖在地面上微微换了一个角度,鞋底擦过石面,发出极细的一声——那一声响把他从“声层变薄”的错觉里硬拽回来。
远处的呼喝声重新靠近,药草的苦香也重新有了层次。悠真站在原地,眨了一下眼,睫毛上像挂着一层看不见的潮。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谢。
他只是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更稳些。那一句「断拍」提醒得干净:他们已经能在他还没真正“掉下去”之前,判断出他会不会掉下去。这不是陪同,是预判;不是守护,是把某种可能性提前掐断。
走出一段路后,悠真淡淡开口,像对着风问:
「你们拦的是我,还是拦的是它借我的那一下?」
身后那道脚步声停了极短的一瞬,又恢复到那条距离上。
回答来自更远一点的位置,语气同样规整:「按命令行事。」
悠真点了点头,视线落在前方一截竹影上。竹影被风推得轻轻晃,像水面上浮动的线条。他又问:
「我如果一直清醒,你们会跟到什么时候?」
这一次,回答慢了半拍。那半拍里,风声钻过竹梢,刮出一串细碎的响。
那人终于开口:「直到命令解除。」
停了一息,又补上一句,声音更低,像把“经验”硬塞进“规程”的缝里:「越晚,越难拉。」
悠真没有接话。
他只把手里那份记录抬高一点,挡住迎面一阵微凉的风。纸边轻轻颤了颤,又被他压住。那动作很小,却像把某个不合时宜的颤抖按回体内。
他途经水柱宅邸外竹林的时候,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
宅内廊下那盏灯依旧亮着。灯色淡,淡得像被雾包住,却很稳。灯下偶尔有水声——不是奔涌,是极轻的踏水与收势,规律得像一条不肯乱的线。
悠真停在灯照不到的地方,只站了一息。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去看灯下有什么人。他只是让自己的呼吸跟那水声对齐一次:吸时不过胸口,吐时不过唇边。那水声像岸上的刻度,刻得冷,却可靠。对齐的一瞬,他胸口那股水压松了一点点,像潮退去时留下的空隙。
然后,他转身离开。
走到宿舍门前,门外的影子依旧在。脚步声很轻,轻得像不愿意惊动他——可这种“怕惊动”本身,就足够惊动。
悠真抬手推门时,「——咚」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还带着另一个声音。
「叮。」
像瓷壳在水底被极轻地碰了一下,清脆、冰凉,又被厚重的水压包住,模糊成一种不属于现实的回音。那一瞬,悠真几乎能感觉到:深处并不满足于敲门,它在试一把钥匙,试着把钥匙尖端探进锁孔,听一听有没有“合上”的回应。
他手腕微微停住,门扇悬在半合的缝里。
门外那人换了一口气,依旧克制,却是真实的人类气息。
悠真闭了闭眼,把那声「叮」压回去,把门推开,跨过门槛。衣摆扫过门框,发出极轻的擦响,像在提醒自己:这里有木,有灯,有人守着。
自己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