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参将下令开炮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下令中午加个菜一样平常。但副将犹豫了一下:“大人,刘千总的人还在里面……”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杨参将淡淡道,“传令,开炮。”
命令传下去,炮手开始装填。
虎蹲炮这玩意儿,在明末算中等火炮。炮身短粗,像蹲着的老虎,故得此名。装填流程很繁琐:先倒火药,用木杵捣实;再装填弹丸——可以是实心铁弹,也可以是碎石铁砂;最后插引线,点火。
整个过程,熟练炮手也要半炷香时间。
这半炷香,对谷底的一百人来说,像一辈子那么长。
孙寡妇看着那些黑黢黢的炮口,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男人还在的时候说过的话。那是个冬天,两口子窝在破屋里,男人说:“听说边军有炮,一炮能轰塌城墙,真的假的?”
她说:“管他真的假的,咱们种地的,一辈子也见不着那玩意儿。”
现在见着了。
四门炮,对着她。
“散开!”孙寡妇嘶吼,“往山壁下躲!快!”
一百人像炸窝的蚂蚁,拼命往两侧山壁下挤。可山谷就二十丈宽,能躲哪儿去?
马向前没躲。他反而往前冲了几步,弯弓搭箭——他想射炮手。但距离太远,箭飞到一半就无力地落下。
“回来!”孙寡妇一把将他拽回,“找死啊!”
就在这时,第一声炮响了。
不是“轰”的巨响,是“嘭”的一声闷响,像巨人打了个喷嚏。然后一道火光从炮口喷出,铁砂和碎石呈扇面喷射过来。
真正的杀伤,不是炮响的时候,是铁砂打到身上的时候。
那声音很奇怪——先是“噗噗噗”的闷响,像雨点打在烂泥上。然后是人的惨叫,不是一声两声,是一片。
孙寡妇被马向前扑倒在地,脸贴着冰冷的泥土。她能感觉到有东西从头顶飞过,带着热风。等抬头时,她看见了地狱。
谷中央那片空地,刚才还站着三十多人,现在全倒了。不是整齐地倒,是七零八落地倒。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地上不是血,是红白相间的浆——脑浆、血浆、碎肉混在一起。
一个队员就倒在她三步外。半边身子没了,从肩膀到腰,像被什么东西啃过。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孙寡妇认识他,叫李三壮,赵家庄人,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前天出发时,他还偷偷跟她说:“孙队,这仗打完了,我想请个假,回去看看娘。”
现在不用请假了。
“第二炮——装填!”谷口传来号令。
炮手们忙碌起来,用刷子清理炮膛倒火药,装弹……
“不能等!”马向前爬起来,眼睛血红,“冲过去!砸了那炮!”
“冲不过去。”孙寡妇按住他。她看向谷口——官军的盾牌阵已经结好,三层盾,长枪从缝隙里伸出。冲过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等死?”
孙寡妇没说话。她看向山坡——王五的斥候队还在上面,但人太少了,二十个人,冲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