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鹤是从北门城墙用箩筐缒下去的。这位陕西巡抚、堂堂二品大员,逃跑的姿势着实不太雅观。箩筐是临时找来的,原本装过马料,还沾着草屑。两个亲兵用麻绳把他往下放,中途绳子卡了一下,箩筐歪斜,杨大人半个身子悬空,官帽掉了,滚进护城河的淤泥里。亲兵队长急得冒汗:“抚台,抓紧!”杨鹤死死抓着筐沿,手指关节发白。他今年五十四岁,万历四十七年中的进士,当过御史,巡过边,自诩知兵善政。如今却被一群“山贼”逼得坐箩筐逃命。箩筐终于落地。杨鹤踉跄爬出,官袍下摆沾满泥浆。回望城头,南门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依稀可闻。二十个亲兵牵马过来,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家丁。队长跪下:“抚台,快上马!贼寇若追来……”“追?”杨鹤惨笑,“李根柱占了府城,开仓放粮还来不及,哪会追我这败军之将?”但他还是上了马。二十一人,趁着夜色往榆林方向疾驰。跑出十里,杨鹤忽然勒马,回头望向延安府的方向。那座他坐镇两年的城池,此刻正陷于火光与混乱中。“抚台?”亲兵队长小心问道。杨鹤沉默良久,忽然问:“你说,本抚……输在何处?”队长不敢答。“不是输在兵少,不是输在将弱。”杨鹤像是在自言自语,“是输在……人心。”他想起那份密报上的民谣:“星火营,救命人”。想起北山减租减税、修桥铺路、兴办学堂的桩桩件件。想起自己调兵时,沿途百姓那冷漠甚至仇视的眼神。“朝廷征辽饷、剿饷、练饷,一再加征;官府层层克扣,胥吏如狼似虎。”杨鹤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百姓易子而食之时,有人给一碗粥,便是再生父母;有人减一分租,便是青天大老爷。”他惨然一笑:“本抚欲剿匪安民,可百姓眼中,谁才是匪?谁才是民?”亲兵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接话。杨鹤不再言语,挥鞭策马。一行人消失在北方黑暗的官道上。而此时的延安府内,另一位“逃跑者”就没这么走运了。知府张大人选择从东门溜。他没敢走城门——怕被溃兵冲撞,决定学杨鹤缒城。可东门外墙光滑,找不到箩筐,最后用床单撕成布条,拧成绳索。张大人年近六十,体胖,爬墙时手脚并用,狼狈不堪。爬到一半,布条“刺啦”一声裂开一道口子。他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抓住墙砖缝隙。就在这时,底下传来监察哨士兵的喝声:“上面那个!干什么的?!”张大人心一横,继续往上爬。可布条彻底断了,他“哎哟”一声摔下来,幸亏不高,只是崴了脚。士兵们围了上来。用火把一照,有人认出,乐了说道:“这不是张知府吗?深更半夜练攀墙呢?”张知府疼得龇牙咧嘴,还想摆官威:“大胆!本官……本官是……”“是什么?”侯七闻声赶来,看着地上这穿着中衣、满身灰土的胖老头,“是逃命的朝廷命官?”张知府涨红了脸:“贼子安敢辱我!”侯七也不生气,对士兵道:“绑了,送李司正那儿去。记住,别伤他——咱们北山不虐待俘虏。”张知府被架起来时,还在骂骂咧咧:“尔等贼寇,不过一时猖狂!待天兵一到……”“天兵?”侯七嗤笑,“您说的天兵,是杨国柱那败军之将,还是贺人龙那缩头乌龟?”张知府哑口。押送路上,他看见一队队青衣义军正在街上巡逻,看见他们扶起摔倒的老人,看见他们帮百姓扑灭蔓延的灶火。更看见府库方向,已有百姓排起长队——听说要开仓放粮。这些景象,和他想象中的“破城大掠”完全不同。“你们……不抢东西?”张知府忍不住问。押送的士兵回头看他一眼,像看个傻子:“李司正有令:抢掠百姓者,斩。咱们是义军,不是土匪。”张知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寅时二刻,李根柱在巡抚衙门见到了这位俘虏。张知府被带进来时,腿还瘸着,但官架子又端起来了,梗着脖子不跪。李根柱也不强求,只问:“张知府,延安府在籍户口多少?今年秋税收了多少?仓中实存粮多少?”一连三问,把张知府问懵了。他主管民政,这些数字本该烂熟于心,可实际……都是师爷在管。“大……大概……”他支支吾吾。“大概?”李根柱拿起缴获的账册,“在籍户三万七千六百二十一,实存户不足三万;秋税应征粮五万石,实征八万石,多征的三万石进了谁的腰包?府仓账面存粮一万二千石,实存五千石——剩下的七千石,又去了哪?”每问一句,张知府脸就白一分。这些猫腻,他当然知道,可从未想过会被一个“贼寇”如此清楚地质问。“本官……本官……”他汗如雨下。“不用说了。”李根柱合上账册,“你为官七年,贪墨粮饷、加征火耗、草菅人命,按北山《刑律》,该斩。”张知府腿一软,瘫倒在地。“但我不杀你。”李根柱话锋一转,“我要你活着,亲眼看看,北山是怎么治民的。”他挥挥手:“带下去,关入囚牢。每日让他看安民告示,看清仓账目,看百姓领粮。”张知府被拖出去时,还在喃喃:“不杀我……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不杀?冯友德后来问过李根柱。李根柱答:“杀一个贪官容易,但让天下贪官知道——有人在做不一样的事,有人记着每一笔账,有人能让百姓吃饱饭——这比杀人难,也更有用。”此时的张知府在囚车里忽然想起杨鹤逃跑前那句话:“百姓眼中,谁才是匪?谁才是民?”他闭上眼,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身官袍,白穿了。:()明末最强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