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降卒蹲在府衙前空地上,像一群待宰的羔羊。他们身上还穿着官军号衣,只是没了兵器,脸上写满惶恐、麻木,还有几分听天由命的茫然。李根柱站在台阶上,看了他们一会儿,只说了三句话:“第一,想回家的,现在站出来,发三天口粮,开路引,绝不阻拦。”“第二,想留下的,得守北山的规矩——十七条军纪,违者严惩不贷。”“第三,给你们一炷香时间想清楚。留下不是享福,是要打仗、要干活、要守纪律。觉得受不了的,趁早走。”说完,他真让人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台下死一般寂静。起初没人动。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啐了一口:“哄鬼呢!放了我们,转头就派骑兵追杀!”旁边一个年轻降卒抖着嗓子问:“真……真放?”翻山鹞拨着佛珠,慢悠悠道:“北山说话算话。这一个月,你们可见我们杀过降卒?抢过百姓?”众人回想,确实没有。破城那夜虽乱,但军纪森严,连富户都没抢,更别说杀降。终于,一个瘦弱的中年汉子颤巍巍站起来:“军……军爷,小的家里还有老娘,想……想回去。”李根柱点头:“去那边登记,领粮。”有了第一个,陆陆续续又站起百余人。多是年纪大或伤病的,也有实在怕打仗的。民事司的文书生在一旁登记发粮,每人三升粟米、二十文钱,外加一张盖了北山红印的路引。香燃到一半时,走的约有二百人。剩下的六百多,大多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李根柱又问一遍:“还有要走的吗?这是最后机会。”一个年轻降卒忽然抬头:“留下……能吃饱吗?”这话问得心酸。王五接过话:“北山军饷,战兵每日一斤粮,十日一顿肉。不克扣,不拖欠——这话敢刻在军规碑上。”年轻降卒眼睛亮了,重重点头:“那我留下!”香尽,李根柱走下台阶,在降卒队列前缓步走过:“留下的,我当兄弟看。但丑话说前头——北山的军纪,比官军严十倍。不听号令,罚;欺压百姓,罚;临阵脱逃,斩!”他停下,看向那个刀疤老兵:“你,叫什么?在官军任何职?”老兵梗着脖子:“王猛,延安卫小旗。”“小旗管十人。”李根柱道,“现在给你管二十人——就从这些留下的兄弟里挑。但有一条:你的人犯事,你连坐。”王猛一愣,没想到还能当官。“不光你,”李根柱环视众人,“凡在官军任过伍长、小旗、总旗的,自己站出来。通过考核,仍可带兵。”呼啦啦站出三十多人。有真当过小官的,也有浑水摸鱼的。李根柱对王五道:“带他们去校场,考校武艺、队列、军令。合格的,按北山军制重新定级;不合格的,当普通战兵。”他又对孙寡妇道:“女兵队抽调五十人,配合民事司,给留下的兄弟登记造册——姓名、籍贯、家庭、特长,越细越好。”整编就此开始。校场上,王五的考核简单粗暴:射箭三十步中靶、长枪刺击二十次、列队听金鼓号令。三十多个“旧军官”,最终只有十八人合格。王猛勉强过关,但因“态度倨傲”,被降级使用,暂代什长(管十人)。登记处更热闹。春妮带着几个文书生,挨个询问降卒情况。问到特长时,答案五花八门:“俺会养马!”“小的打过铁……”“我认字!在卫所当过文书!”“俺会做饭,大锅饭!”春妮一一记下。有个降卒怯生生问:“姑娘,记这干啥?”春妮抬头笑:“按特长分派呀。会养马的进辎重营,会打铁的进铁匠营,认字的可能进民事司——咱们北山,不埋没人才。”那降卒呆了,他从军五年,第一次有人问他会什么。最棘手的是思想整训。陈元亲自上阵,在城隍庙开了个“新兵讲堂”,每天讲一个时辰。内容简单直白:“官府为啥加饷?皇帝要打仗,贪官要捞钱。”“北山为啥减租?因为租子收多了,百姓就饿死,饿死了谁种地?”“当兵吃粮,天经地义。但吃谁的粮,就得护着谁——咱们吃百姓种的粮,就得护着百姓。”许多降卒听得懵懂,但有一点他们听懂了:在这里,没人叫他们“贼配军”,没人克扣军粮,没人让他们去抢百姓。改编第三天,出了件小事。王猛手下有个兵,偷拿了百姓晾在院外的半条咸鱼。百姓告到民事司,春妮查实,按军纪该杖二十。行刑前,李根柱把全体降卒集合到校场,当众审问。那兵跪在地上哭:“小的饿……三天没见荤腥了……”李根柱问王猛:“他是你的人,你说怎么罚?”王猛冷汗直冒,咬牙道:“按……按律该杖二十。”“那你呢?”李根柱看着他,“手下犯事,长官连坐——你可知罪?”,!王猛扑通跪下:“知罪!”“好。”李根柱道,“他杖二十,你杖十。念初犯,减半执行。但罚饷一月,补偿那户百姓。”杖子打在屁股上,啪啪作响。全场降卒屏息看着,许多人脸色发白。打完,李根柱让人扶起他俩,又道:“军法官,今日全军伙食如何?”军法官报:“午间每人米饭一碗、菜汤一勺、咸菜一碟。”“加菜。”李根柱道,“从我的饷银里出,买两头猪,今晚全军吃肉。”降卒们愣住了。打完给肉吃?当晚,校场架起大锅,猪肉炖白菜的香气飘得到处都是。王猛一瘸一拐地领了饭,蹲在角落里闷头吃。那个偷鱼的兵凑过来,递过半块饼:“头儿……对不住。”王猛没接饼,闷声道:“以后……别他妈给老子丢人。”“诶!”肉吃完,李根柱又宣布一事:“凡留下满十日无违纪者,可预支半月饷银,寄回家中——民事司设军邮处,专人送递。”这话比肉还实在。许多降卒红了眼眶——他们当兵这些年,军饷从来是层层克扣,能到手三成就不错了,更别说寄回家。十日后,整编初步完成。六百四十二名降卒,打散编入各营。其中八十六人有特长,分入工匠、铁匠、辎重、文书等辅兵队伍;十八名旧军官经考核,留任十一人;其余皆为战兵。冯友德拿着新编名册,对李根柱感慨:“这些人,如今才算真正归心。”李根柱却道:“归心不是一天的事。接下来发田、免税、分粮——让他们家人也过上好日子,这心才稳得住。”他望向窗外,校场上新兵正在操练,号子声比前几天响亮许多。翻山鹞悄然走近:“司正,降卒已安顿。但咱们占了延安府,总不能一直叫‘北山义军’吧?”李根柱沉默片刻。是啊,山寨成了城池,流寇成了坐寇。是该有个新名号了。:()明末最强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