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摞账册在总领府正堂摊开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不是一本,是十七本。从万历四十五年到崇祯九年,二十三年间的延安府钱粮收支,全在这儿了。纸页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洞。冯友德翻到崇祯七年那本,手指顺着条目往下移,脸色越来越白。“七月收秋粮……八万四千石。”他念出声。翻到下一页:“入库……五万石。”再下一页有个小注:“杨抚台提军粮一万五千石,张知府支‘公务粮’八千石,各级官吏‘补贴’七千石,余五百石霉变亏空。”“这还只是明账。”石头又从下面抽出本黑皮簿子,“这是库吏私记的暗账。”暗账更惊人:崇祯六年,朝廷拨赈灾银三万两。明账记“全数购粮施粥”,暗账却写:“实购粮耗银一万两,余二万两,杨鹤分八千,张知府分五千,其余官吏分七千。”崇祯八年,加征“剿饷”五万两。暗账:“实收六万两(多征一万),解送省库三万,余三万两……名单太长,念不过来。”最离谱的是崇祯九年——也就是今年。朝廷为防陕北民变,特拨“安抚银”十万两。暗账只有一行字:“银未出西安即被截留,各级分润。至延安府时,仅余三千两充样。”“三千两?!”陈元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十万两变三千?他们怎么敢?!”翻山鹞冷笑:“怎么不敢?天高皇帝远,百姓如草芥。上下其手,官官相护,这银子从京城到省城、从省城到府城、从府城到县衙,过一道手刮一层皮——到百姓手里,能剩个铜板就不错了。”孙寡妇指着另一条账目:“你们看这个——‘人丁税’。崇祯七年,延安府在册人丁八万四千。可同年修城墙征夫,名册上竟有十二万人!多出来的三万多丁,税银去哪儿了?”王五不懂账,但懂杀人:“这帮狗官,该杀!”李根柱一直沉默地翻着。他看的不只是数字,是数字背后的人命。一石粮,是一个三口之家两个月的口粮。一两银,是一个佃农半年的血汗。十万两银……能救多少快饿死的人?“清点完了吗?”他问石头。“才清了三成。”石头声音发哑,“就这三成,已经查出……贪墨粮十八万石,银四十五万两。这还只是延安府一地的账。”冯友德老泪纵横:“老夫当年在县学教书,总以为‘贪官污吏’只是戏文里唱的……今日方知,戏文尚不足其万一!”李根柱合上账册:“把这些账,按年份、项目、经手人,重新誊抄三份。一份存档,一份公示,一份……送到公审大会上。”“公审?”贺黑虎愣住,“张知府还关着呢,杨鹤跑了,其他狗官也散的散、逃的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李根柱目光冰冷,“把涉案的胥吏、师爷、库吏、税官,全给我抓来。凡账上有名的,一个不漏。”他顿了顿:“还有,贴出告示:凡有被这些贪官欺压、盘剥的百姓,三日后可到府衙前当众申冤。让他们对着账册说——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记下来,刻在碑上。”命令一下,全城震动。侯七的暗桩和女兵队一起出动,按账册名单拿人。一天之内,抓了三十七个胥吏、八个师爷、五个库吏,甚至还有个致仕在家的前任通判——账上记他分过三千两。这些人起初还嘴硬:“无凭无据,怎可乱抓良民!”“我等皆是奉上命行事!”直到冯友德把暗账摊在他们面前,一条条念:“王师爷,崇祯八年九月,你经手火耗银五百两,私吞二百两——可有此事?”“赵库吏,七年春粮入库,你以‘鼠耗’为名,每石克扣三升,三年共计贪粮八百石——认不认?”人证物证俱在,一个个瘫软如泥。最戏剧性的是抓那个前任刘通判。老头已七十有二,须发皆白,被从豪宅里请出来时,还端着架子:“本官致仕多年,尔等安敢……”侯七直接把暗账拍在他面前:“崇祯五年,你以‘修文庙’之名,募银两千两,实修花费不足三百两。余银何在?”刘通判看着账册上自己亲笔签押,手一抖,拐杖落地。全城百姓则沸腾了。告示贴出后,府衙前排起了长队——不是领粮,是登记申冤。一个寡妇捧着件血衣:“俺男人为欠税三钱银子,被税吏活活打死……”一个老汉抱着破碗:“他们说俺家丁口多了,要加税,把最后一头驴拉走了……”还有个十岁孩子,举着张发黄的卖身契:“俺姐顶债被卖,才卖了三两银……”春妮带着文书生们,从早记到晚。眼泪把墨迹都晕开了。第三日清晨,府衙前搭起了三尺高台。台上堆着十七本账册的抄本,台下黑压压站了上万百姓。李根柱登上台,没说话,先让冯友德把几本最触目惊心的暗账,一页页举起来,让前排百姓看。然后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全场听得见:“这些账,记了二十三年。记的不是数,是人血。”“今天,咱们一笔一笔算。”他拿起第一本:“崇祯七年,秋粮八万四千石。贪掉三万四千石——按当时粮价,合银五万两。这笔账,谁认?”台下押着的官吏里,一个胖师爷瘫倒在地。百姓中爆发出一阵怒吼。李根柱又拿起那本黑皮暗账:“今年,朝廷拨安抚银十万两。到咱们这儿,只剩三千两。九万七千两,喂了谁?”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面色惨白的脸。“今天算不完,明天继续算。一本一本算,一年一年算。”“算清楚了——”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杀人。”:()明末最强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