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九年冬,陕北安民总司的元老会议,现已改名总领府参议,参议会上陈元铺开了一张新地图。不是陕北一隅,也不是陕西全境,而是从嘉峪关到山海关、从河套到江南的——大明疆域全图。羊皮绘制,墨线精细,山川城池密如星斗。这张图是那两个西洋传教士的宝贝,用自鸣钟和三十两银子才换来的。“诸位,”陈元手指点在延安府的位置,缓缓向东移动,划过黄河,停在山西,“咱们该看看外面了。”贺黑虎瞪大眼:“打山西?”“不,是看看。”陈元道,“看看李自成在河南闹得多大,看看张献忠在湖广窜得多欢,看看朝廷还能抽出多少力气对付咱们。”冯友德抚着地图边缘,声音发颤:“老夫……老夫竟有一日,能议天下之事。”确实,这次总领府会议,已与早期的“圆桌会”、元老会议截然不同。参会的不再只是当初的几个元老。左侧增设“军政席”,坐着王五、孙寡妇及新提拔的四个统领;右侧增设“民事席”,坐着冯友德、陈元、李凌及三县代表;后方还有“咨议席”,张半县等归附乡绅、老秀才、工匠头目列坐旁听。三十余人,济济一堂。这叫“扩议制”——李根柱定的规矩:凡涉及军政民生大事,需三席共议,总领有一票否决权,但须说明理由。会议的第一项议题,就透着“质变”。冯友德呈上《安民总司建制草案》:置六曹——吏曹、户曹、礼曹、兵曹、刑曹、工曹,各设主事、佐贰。这不是山寨头目分管,是正经的官僚架构。建军制——分前、后、左、右、中五军,每军设统领;另设女兵营、斥候营、火器营、工匠营、辎重营,皆归都督府统辖。立法典——以“安民十条”为基,编纂《北山刑律》《田亩令》《赋役则例》,刻版印发。最扎眼的是最后一条:“监察哨改制设监察院,直属总领,巡查百官,风闻可奏。”翻山鹞看到这儿,抬眼看了看李根柱——这位总领,把制衡之术玩得越来越熟了。草案通过,没太大争议。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要想逐鹿中原,就不能再是“陕北义军”,得是个像样的政权。第二项议题是人才。陈元报上数字:招贤馆开馆两月,收投效者三百七十一人。其中落第秀才百二十人,退隐小吏八十六人,匠人塾师等百余人,甚至还有三个从西安逃来的国子监生。“可用者几何?”李根柱问。“经考核,暂录二百零九人。”陈元道,“已分派各曹实习,三月后定职。”王五插话:“军中也有识字的好苗子,能不能选些进民事曹?”“能。”李根柱点头,“军中设识字班,每季考核,优者可选调。”这是打破文武界限的开始。第三项议题最沉重:扩军。孙寡妇报现有兵力:战兵四千三百人,辅兵两千一百人,民兵可动员万余。“不够。”翻山鹞指着地图,“若出陕北,东渡黄河,至少需三万精锐。且火器营需扩编——费尔南多说,若有五十门炮,可抵五千精兵。”贺黑虎倒吸凉气:“三万?哪来那么多粮饷!”“有。”冯友德翻开账簿,“清田已毕,新定赋税岁入可达粮十五万石、银八万两。若加盐铁专卖、商税,再加三成。”他顿了顿:“且咱们有地——官田、屯田、抄没田,已超二十万亩。分田与民,收租不过三,百姓踊跃,明岁产量必增。”李根柱沉默良久,忽然问:“若此时东进,最先打哪里?”翻山鹞手指落在绥德:“此地下一步必取。绥德控黄河渡口,握秦晋咽喉。取之,则可观山西动静,可断官军夹击之路。”“守得住吗?”“修堡、囤粮、练民团。”翻山鹞早有盘算,“以绥德为前哨,延安为根本,缓缓图之。”会议从辰时开到申时,定了三件大事:一、明年春耕后,发兵取绥德。二、扩军至两万,优先建火器营、骑兵营。三、遣暗桩南下,联络河南、湖广义军,“遥为声援,不结盟”。散会时,已是黄昏。众人退出后,李根柱独坐堂上,看着那张巨大的地图。冯友德去而复返,低声问:“总领,真要走这一步?”“不是我想走,”李根柱手指掠过黄河、渭水、秦岭,“是时势逼着走。杨鹤虽败,洪承畴未动;李自成虽起,朝廷尚能应付。等他们决出胜负,下一个就是咱们。”他顿了顿:“要么困死陕北,要么打出去——没第三条路。”冯友德长叹:“逐鹿中原……老夫少年时读史,总想诸葛武侯六出祁山、岳武穆直捣黄龙。如今真到这一步,却怕了。”“怕什么?”“怕咱们……变成另一个闯王、另一个大西王。”冯友德眼中含泪,“怕这‘安民’二字,最终败给‘帝王’二字。”,!李根柱起身,走到堂前。庭院里新栽的松树已冒嫩芽。“所以咱们得立规矩。”他轻声道,“立一个比皇帝大的规矩——法。立一个比君臣重的道理——民。能不能成,不知道。但不试,永远不成。”当夜,总领府灯火彻夜未灭。吏曹在拟任免名单,户曹在算钱粮账,兵曹在制扩军方略,工曹在画绥德城防图……各房书吏穿梭,脚步声、算盘声、低语声,汇成一片。像一架刚刚组装完成的机器,开始缓缓运转。石头抱着一摞文书路过中庭,看见春妮还在礼曹房里埋头写字,忍不住问:“春妮姐,还不歇?”春妮抬头,眼下有淡淡青黑,却笑着:“在编蒙学新课本。得让孩子们知道,咱们为什么要打仗、要变法。”“为什么?”“为的是……”春妮望向窗外星空,“让他们将来,不用再编这样的课本。”子夜时分,李根柱登上鼓楼。北望,是沉睡的延安城;南望,是黑暗的关中平原;东望,是黄河对岸的山西。前几年,他还在黑风岭啃冻硬的杂面饼。但现在他站在这里,手握数万军民,眼看天下棋局。侯七悄然而至,递过一封信:“河南暗桩刚到的密报——李自成破洛阳了。”李根柱展开信纸,就着火光看。上面寥寥数语:“崇祯九年腊月初三,闯贼破洛阳,杀福王。中原震动,官军四集。”他合上信,沉默良久。“咱们的时间不多了。”侯七低声道,“朝廷若缓过气,必先剿灭近患。咱们离西安,比李自成近。”李根柱望向东南——那是洛阳的方向。“传令各营:加紧操练,囤积粮草。开春雪化——”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东渡黄河。”寒风掠过鼓楼,檐角铜铃轻响。像战马銮铃,从历史深处传来。:()明末最强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