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为什么要带上我和我哥?”
“因为害怕,需要你们陪我。”周书郡轻拧眉梢,“颜才,我是有错,但我会尽我所能弥补你们,请你们原谅。可是一码归一码,你欠我的,无论如何也赖不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件事对我很重要,需要你在场,或者你也可以这么想,这趟回来,关于周建任的事,虽然我没有资格替逝者决定什么,但我以后只字不提。怎么样?”
周建任的事在颜才心中一直是根顽固不化的尖刺。那么些年过去,即便他克服了生理上对血腥场面的恐惧,可内心深处他是有意逃避了过去的梦魇,而这段可以说是被他封印了的阴影,每当看到周书郡的脸,就如同无数双冒着尖锐的指甲刮蹭那门上的封条,稍一不留神的松懈就有可能颠覆得之不易的平衡,哪怕过去再久,那个夜晚的所闻所见和鼻息间弥漫的信息素,和新鲜血液散发出的铁锈味密密麻麻地啃噬他的骨髓。
那种透入身心的寒凉令人绝望而窒息,周书郡还处处不饶人,常常提及,生怕他有一刻忘记自己的手曾沾染过猩红。
失手杀人对于一个接受过正常健康教育的未成年孩子而言,无异于拔苗助长,揉搓碾压从几厘米长硬拉万尺的生长痛。
作为事件的最直接的受害者,如果他能往后只字不提,配合他把这件事彻底放掉,这是他做梦都求之不得的事。
欺骗自我也好,逃避也好。
他只是想活得轻松点,想尽量把被压垮的脊椎骨一根根地掰正。
颜才的心跳都因为这个诱人得扭曲的条件扑通直跳,他的手颤了一下,声音微哑:“医院那儿不一定批假。”
“医院那边已经协商好了,准假信。”周书郡说着,身侧的助理很有眼力见地从文件夹拿出医院出具的那张准假信。
时间上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显然是提前为他精心筹备好的陷阱,他不跳也得跳,不是选择而是通知。
虽然周书郡在他这里已经失望透顶,但他不认为周书郡真会为了得到他和颜烁,极端到做个法外狂徒的地步。
只不过这实在太突然了,还以为自从上次分手就再也没理由见面了,结果没想到,他低估了周书郡的执着。
颜才斟酌道:“欠你的只有我一个人,和我哥无关,你要带就带我一个人。”
周书郡点头:“可以。”
“颜才。”颜烁出声打断,把颜才从周书郡手中夺回来,他扳回颜才的肩膀,见他还低着头出神,他叹了口气,“你的意愿为重,我不干涉你,前提要保证你的安全。”
颜才瞟了他一眼,还记恨着他六亲不认,有点赌气,“我那么大人了,丢不了。”
“家属陪同,还是隔一小时通一次国际长途,不用问你也该明白选哪个。”颜烁淡定道,警告的语气面向周书郡:“我不会让你跟我弟有单独相处的机会,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周书郡轻笑,避重就轻道:“我当然希望你能来。”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他垂眸看了眼表盘,“办理签证最快10个工作日,时间紧迫,走吧。”
颜烁回头,对陶清和说:“抱歉
路上,颜烁始终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仔细想想确实是有段时间,周书郡去了德国,并没有带上他,想来大概是因为他和徐副院长联系紧密,经常忙得不可开交,不是在学校就是在医院,几乎不到睡觉的时候不回家,和周书郡嫌少碰面。
周书郡应该没逮到机会,有可能也是他那时候人性未泯,大事上不会让他为难,做出在那个忙碌的节骨眼上强制他出国。
至于回来以后发生了什么呢。
不堪、羞辱。
“啧。”颜烁感到头痛欲裂,暗自长叹息,手揉着太阳穴愁眉不展。
那时候的他只是顾着自己心灰意冷,有意避开这段惨痛的回忆,但为了接下来能有个大致方向,他只得逼着自己回想。
周书郡好像在泄愤,但泄愤的同时,又有一些他捉摸不透、看不懂的情绪夹杂其中,明明最痛苦的人是被压制的他,但周书郡不同于过去病态的爽快,而是……
当他想到这时,脑海中无端想起刚才不久前在机场大厅周书郡说的那句匪夷所思的话——“因为害怕”。
对……没错,是害怕。
是他不曾见过的恐惧。
到底是什么让他怕成那样?
他自诩已经很了解周书郡这人,但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毕竟自从颜烁走了以后,他们再也没有好好地坐下来和平地聊过,这么一想,这份揣测有些无从下手。
既然上辈子是拿他泄愤,那这次呢,这次他还是把他带过去了,该不会要重蹈覆辙对颜才做荒唐事吧。
颜烁的表情愈发僵硬,冷若寒霜。颜才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他的侧脸,饶是再多的委屈和憋闷,也比不上他哥的一个皱眉。
他犹豫片刻,缓缓地伸出手轻贴了下颜烁垂在身侧的手背,待他有了反应,他问道:“哥,你在想什么?”
颜烁静静地与他对视了会儿,偏头故作轻松地一笑而过,顺便把手收回去,周遭的气场变得疏离,“什么也没想。”
颜才审视着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