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越正陷在回忆里。
她是个聪明人,从小就是。但她出生在一个愚昧的地方。
家在小村庄,贫穷,但不至于吃不起饭,妈生了两个孩子,一女一男,她是妹妹,比哥哥小八岁。
家里人倒也没怎么虐待过她,挨打不多,只是一直被要求干活,多帮衬家里。她要是稍微想躲躲懒,她妈就开始啰嗦,絮絮叨叨家里的苦,她的苦,对着她哭天抹泪,骂她不懂事不孝顺。
这一招在她年龄特别小的时候有用,但等她稍微长大点,她就能观察得到了——
她哥从来不用干活,却没人说他一句不是。
发现这一点后,她就和家里人辩驳过。她爸不搭理她,她哥翻个白眼也不说话,只有她妈会回答她,但答了和没答好像没多少区别。
[凭啥他不用干活?]
[因为他是男孩,和你不一样]
[为啥男孩就不用干活?]
[男孩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干大事的,家里的小活不用干]
[他顶啥了?干啥大事了?]
[他现在还小,将来就去干大事了]
[他比我大那么多,还小?将来干大事,现在又不干,为啥不能干活?]
她妈解释不清,答不上来,就反过来指责她不懂事,翅膀硬了,供吃供穿不知道让她省心,说着说着又呜呜哭起来,给自己说得悲痛欲绝,仿佛活得比黄连还苦,大喊着家里一个个都折磨她不让她好过!
她对此很茫然。
虽然在别的方面,她早已不止一次听到母亲自说自话,但却是从这件事开始,她逐渐害怕起她的家人。因为明明和她身处同一个“等级”的哥哥,得到的待遇却和她不一样。
这打破了她幼年时的逻辑建构,让她意识到,原来能得到怎样的对待,不取决于外界传达给她的自身所处地位,只取决于母父的想法与念头,没有什么“准则”能约束规定他们该怎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她也说不大清那时究竟是种什么感受。只是在意识到那些之后,觉得家人变得更可怕了。
整个家好像没一个人能顺畅地和她沟通。她们母女之间,只有最简洁的话,比如吃饭、把地扫了、衣服洗了等等指令,是有效语言。
另外两个,更是只能听得见‘吃饭’。
一旦她想和他们谈一些别的事,例如为什么对她和哥哥不公平?为什么她必须干活才能吃饭,别的小孩就不用?他们是不是不喜欢她?
但每一次换来的都是父亲哥哥的漠视,和她听不太明白的母亲的哭诉和谩骂。
主要是她不明白那些哭诉和她的问题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她只是想得到一个有逻辑的、能说服她的解释而已。
她总觉得他们不像人。起码不像和自己一样的人。
越长大,她越不懂他们,也越难以和他们交流。
回忆里,她又陷入了和母亲交流的鬼打墙。她考上了外地的名牌大学,想出去读书,他们不准。
她知道他们所有人都不准,但只有母亲一个人在说话。
她问他们为什么阻止她奔向好前程,为什么见不得她过得好。母亲说她哥要结婚了,她得早点嫁人换来彩礼给哥哥娶媳妇。
她问凭什么自己要为哥哥牺牲自己的人生。母亲说当初生下她就是为了这个,这就是她的命,她哪来的什么自己的人生。
她问哪怕将来她继续上学能挣到比彩礼多得多的钱,她也必须嫁人?母亲说对,反正早晚得嫁,不嫁人她还想干什么?
她问自己在他们眼里到底算不算个人,并决绝道她绝不可能当任何人的附属品。母亲崩溃大吼她长能耐了连家人都不要了,白养她长这么大,当初就应该把她掐死。
说着就扬起扫帚朝她打过来。
凌越忽地趔趄了一下,睁开眼,醒了。
撑着手臂茫然坐起身,感觉屁股上有点钝钝的疼,惊疑不定,迅速扫视周围,发现身旁抱臂而战的胡鹰。
她抬头:“…你把我叫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