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的景象开始扭曲、融化,像被高温烘烤的蜡画。铁艺门弯曲成不可能的角度,玫瑰花丛的枝条疯狂生长又迅速枯萎,建筑的尖顶崩塌成像素般的碎片。只有女孩的身影依然清晰,但她开始后退,一步一步,退回涟漪深处,同时,她的身体从脚部开始逐渐变得透明。
“快走。”她用口型说,没有发出声音。
但敦动不了。他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胶水固定住了,不是外力的束缚,而是从内部、从骨髓深处涌出的僵硬感。他看见自己的双手开始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像被橡皮擦慢慢擦除的铅笔素描,一点点消失,露出后面巷子的墙壁。
恐慌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他试图挣扎,试图召唤虎的力量,但异能像被屏蔽了一样,在体内沉寂得如同死水。透明化蔓延到了手腕、小臂、手肘……
“不——”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凉,力道却大得惊人,像铁钳般扣住他的肩胛骨,然后猛地向后一拽。
敦感到身体脱离了某种粘稠的介质,向后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透明化停止了,从肘部开始,血肉和皮肤重新变得实在,但指尖还残留着半透明的质感,像戴了一层极薄的乳胶手套。
抓住他的人松开了手。
敦转过头,看见了那张苍白的脸。
奥尔菲斯。
作家穿着深灰色的风衣,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手里握着那本熟悉的黑色笔记本。但此刻笔记本是摊开的,羽毛笔悬浮在纸页上方,笔尖流淌着银色的光流——不是墨水,而是某种更稀薄、更耀眼的东西,像液态的月光。那些光流从笔尖延伸出去,化作无数细丝,刺入前方扭曲的金色涟漪中,像针线在缝合一块破裂的布料。
“站着别动。”奥尔菲斯说,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就像在图书馆提醒别人保持安静,“你的身体还处于‘边界态’,强行使用异能会导致存在性崩解。”
敦想说话,但喉咙发紧,只能点头。
奥尔菲斯不再看他。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笔记本上,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羽毛笔随着他的动作移动,银色的光丝随之调整角度和密度。那些光丝在金色涟漪中穿梭、编织,形成一张复杂的光网,网的中心正是那个正在后退的园丁女孩。
女孩看见了奥尔菲斯。她的表情再次变化——这次是惊讶,然后是……某种近似于认出了什么的恍然。
“记录者……”她用那种古老的口型说。
奥尔菲斯微微颔首,像在回应一个无声的问候。然后他翻过一页笔记本,笔尖在新的空白页上快速书写。不是文字,而是图案——一个由弧线和角度构成的符号,敦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仿佛那个符号在拒绝被理解。
符号完成的瞬间,银色光网猛地收缩。
金色涟漪发出玻璃碎裂般的声音——不是物理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尖锐鸣响。敦捂住耳朵,但声音不是通过听觉传来的,它直接在脑髓深处震荡,带来一阵恶心的眩晕感。
花园的景象彻底崩碎了。铁艺门、玫瑰花丛、建筑尖顶,所有的一切都化作金色的碎屑,像被狂风吹散的沙画,旋转着向涟漪中心收缩。只有那个园丁女孩还站在原地,她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像铅笔草稿上将要被擦除的线条。
她最后看了敦一眼。
那个眼神复杂得让敦多年后依然会在午夜梦回时想起。那不是人类的告别,不是鬼魂的怨念,而是一种更难以定义的东西——像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隔着亿万年的透明屏障,望向外面自由的世界。有羡慕,有悲哀,还有一丝……敦不愿意承认的,怜悯。
然后她抬起手,不是挥手告别,而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胸前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手势完成的瞬间,她的轮廓彻底消散。
金色涟漪收缩成一个点,然后噗一声,像气泡破裂,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巷恢复了正常。黄昏的光线,潮湿的地面,晾晒的衣物,远处的猫叫——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仿佛刚才的异象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白日梦。
除了两件事:
第一,敦的指尖还残留着那种半透明的质感,虽然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恢复,但确实存在。
第二,地面上,金色涟漪消失的位置,躺着一枝玫瑰。
不是幻觉。是真真实实的一枝红玫瑰,花瓣饱满鲜红,叶片翠绿,茎秆上的刺清晰可见。它躺在潮湿的水泥地上,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某个盛大舞会上遗落的首饰。
奥尔菲斯合上笔记本。羽毛笔自动插回封皮内侧的笔套,银色的光流完全收敛。他看起来有些疲惫,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额角有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比平时稍重。
他弯腰捡起那枝玫瑰,指尖轻轻拂过花瓣,动作温柔得像在触摸婴儿的脸颊。
“她留下的。”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一个……纪念品。”
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那……那是什么?那个女孩?那个金色的……东西?”
奥尔菲斯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巷子墙壁旁,那里有一根断裂的水管,下方积着一点雨水。他将玫瑰插入水洼中,玫瑰的茎秆自动立直,花瓣上的水珠在暮光中闪烁。
“艾玛·伍兹。”他终于说,转向敦,“园丁。或者说……曾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