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
太宰治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光在他眼中折射出复杂的光晕。
“我的建议分三步。”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第一步,建立监测网络。利用侦探社的情报渠道,收集所有相关报告,绘制‘异常事件热点图’,预测下一次可能爆发的地点。”
“第二步,接触奥尔菲斯。”他继续说,语气里有一种棋手布局时的精确感,“不是对抗,而是对话。我们需要他的情报,他也需要我们的资源——如果他真的想控制这个系统的话。但接触必须小心,要让他觉得我们是‘有限的合作者’,而不是‘潜在的威胁’。”
“第三步呢?”国木田问。
太宰坐直身体,双手撑在桌上,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刀。
“第三步,我们需要一个‘玩家’。”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不是被意外卷入的那种。”太宰解释,“是主动的、有准备的、带着明确目的进入游戏的玩家。这个人需要足够强,能在游戏内存活;足够敏锐,能观察并记录游戏规则;足够理智,不会在过程中迷失自我。最重要的是,他需要有‘退出’的保障——我们需要设计一个方法,能随时把他从游戏里拉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敦身上。
“而目前最合适的人选,就是经历过一次‘部分卷入’、对游戏有直观认识、并且……已经被系统‘标记’过的人。”
敦感到心脏重重一跳。他明白太宰的意思——那枝玫瑰,那种透明化的经历,可能已经让游戏系统记住了他的“存在特征”。就像尝过血的野兽会记住猎物的气味。
“我去。”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敦——”国木田想说什么,但敦摇了摇头。
“那女孩救了我。”他看着窗台上的玫瑰,想起艾玛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她警告我快走,说她很危险。她不是敌人,她也是……被困住的。如果这个游戏系统真的在伤害无辜者,如果那些报告里的人都在经历和我一样的恐怖,那么侦探社不能坐视不管。而我是最了解情况的人,我……应该去。”
福泽谕吉看着他。社长的目光像能称量灵魂的天平,一端放着勇气,一端放着责任。良久,他缓缓点头。
“但不是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他说,转向太宰,“制定详细计划。风险评估,应急预案,退出机制——每一项都必须到位。敦是侦探社的成员,他的安全是首要考虑。”
“明白。”太宰罕见地没有开玩笑,表情严肃得像在执行遗嘱认证。
会议进入细节讨论阶段。国木田调出横滨地图,开始标注已知的异常事件地点;与谢野列出可能需要准备的医疗设备和药品;太宰在白板上画出示意图,解释他猜测的游戏机制和可能的应对策略。
敦坐在那里,听着,记着,但思绪偶尔会飘向窗外,飘向那枝在夜色中依然鲜红的玫瑰。他想起奥尔菲斯最后那句话:“离我远点。因为我也是叙事的一部分。”
现在,他正主动走向那个叙事。
或者说,那个叙事从未放过他。
讨论持续了两个小时。当最终方案雏形形成时,窗外已是深夜。横滨的灯火如星河倒悬,港口方向传来遥远的汽笛声,像巨兽在深海中的叹息。
福泽谕吉宣布会议结束。国木田和与谢野先行离开,去准备物资和设备。敦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到窗边,看着那枝玫瑰。
太宰没有走。他站在敦身后,也看着那枝花。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在想……”敦轻声说,“如果那个女孩——艾玛——真的是被困在游戏里的角色,那么她每天在做什么?一遍遍修剪永远不会长大的玫瑰?一遍遍警告误入的玩家?她的时间是怎么流逝的?她会感到无聊吗?会感到孤独吗?”
这些问题太人性化了。对于一个可能只是“程序”或“符号”的存在来说,这些问题甚至没有意义。
但太宰没有笑他。相反的,太宰的表情变得很严肃。
“敦,记住一件事。”他说,声音低得像在分享一个危险的秘密,“当我们开始同情非人的存在,开始把它们当作‘人’来理解时,我们就在模糊那条最重要的界线——真实与虚构的界线。那条界线一旦模糊,我们可能会忘记自己站在哪一边,可能会被拖进它们的世界,再也回不来。”
敦转头看他:“但太宰先生,你不是说理解奥尔菲斯的做法吗?他也在和那些‘非玩家角色’交流,他也在试图理解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