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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第1页)

本该是稼穑丰收、天高云淡的时节,如今却被战争的阴霾笼罩。自大军出京,行近一月,方抵真定府地界。越往北,沿途景象便越见荒凉。夏末的洪水尚未全然退尽,在低洼处留下片片浑浊的泥淖,被秋阳一晒,龟裂成狰狞的网纹。官道两旁,时而可见被遗弃的村落,断壁残垣间荒草丛生,不见人烟,只有乌鸦立在焦黑的梁木上,发出嘶哑不详的啼鸣。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水洼的霉味,还有远方隐约飘来的、属于战场的铁锈与焦糊气息。

匈奴骑兵便如这秋日原野上游荡的幽灵,神出鬼没。他们不结大阵,不攻坚城,专拣雍军队伍拉得绵长、或于险隘处扎营时发动袭击。往往是一阵急促如暴雨的马蹄声自地平线掠来,箭矢如飞蝗般倾泻一阵,待雍军惊起结阵,弓弩齐发时,那数千轻骑早已呼啸着散入远方丘陵草甸,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辎重车辆、中箭倒毙的驮马民夫,以及零星几个被遗弃的、重伤哀嚎的同袍。

这种“一击即走”的狼群战术,最是消磨士气。十五万大军,每日行军不过三四十里,却要时刻提防不知从何处袭来的冷箭。将士们甲胄不敢离身,夜间枕戈待旦,精神紧绷如满弓之弦。不过半月,军中便显疲态,怨言渐起。

而更消磨士气的,是几场“意外”的败绩。

三日前,前锋五千轻骑奉命探查涿鹿方向敌情,指挥使是京营一位颇以勇悍闻名的勋贵子弟。萧善钧在中军帐中,对着舆图沉吟片刻,指尖点在一处名为“黑石沟”的谷地:“此地扼守要冲,匈奴若有埋伏,必在此处。然敌情不明,不可冒进。着前锋谨慎探查,若遇敌,速退,不可恋战。”

命令是这般下的。可传到前锋指挥使耳中,经某位“心急为国”的参军“转述”,便成了:“王爷有令,黑石沟乃要害,务必探明敌情,若有小股胡骑,当机立断,予以击溃,扬我军威!”

结果可想而知。五千轻骑冲入沟中,遭遇的并非“小股胡骑”,而是早已埋伏两侧山坡的近万匈奴弓骑。箭雨覆盖,滚木礌石齐下,沟道狭窄,转身不及。血战一个时辰,折损近半,残部狼狈溃退,那位勋贵指挥使被流矢射中面门,当场毙命。

消息传回中军,一片哗然。萧善钧闻报,“震怒”,当即下令绑了那名传令参军,以“擅自篡改军令,贻误军机”之罪,斩首示众,首级传阅各营。又亲赴伤兵营,抚慰伤员,厚恤阵亡者家属,并上表自劾“御下不严,致使将士折损”,言辞恳切沉痛。

然而,败绩是实实在在的。类似的“冒进”与“小败”,在随后几日又发生了两起,虽规模不大,却让本已紧绷的军心,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将士们私下议论,勇悍如某某将军都吃了亏,这胡骑果然狡诈凶悍。更有人嘀咕,王爷用兵是否过于……谨慎了?抑或是,京营子弟到底不如边军老卒?

伤兵营设在主力大营西侧一片相对干燥的空地上,紧邻一条几近干涸的河床。数十顶灰扑扑的帐篷连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草药味、伤口溃烂的臭味,以及无法抑制的痛苦呻吟与低声哀嚎。时近黄昏,秋日的凉意渗入,更添几分凄楚。

萧道煜缓步走在帐篷之间。她未穿官服,只一身素青箭袖,外罩玄色披风,脸色在暮色中愈发苍白,几乎与身上衣衫同色。斐兰度给的镇痛药汤效力已过,腹中石瘕的钝痛连同四肢百骸的酸楚一起苏醒,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有细针在不断刺扎。

她看着眼前景象:缺胳膊断腿的士卒躺在肮脏的草垫上,伤口处胡乱裹着浸透血污的麻布,苍蝇嗡嗡盘旋;军医和为数不多的医徒穿梭其间,满脸疲惫,手脚不停,却仍是杯水车薪;更多的是无人照看的轻伤员,或倚或坐,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有的在低声咒骂,有的在默默流泪。

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左腿膝盖以下空空荡荡,崭新的断口处纱布已被血水浸透。他睁着大大的眼睛,不哭不闹,只呆呆望着帐篷顶,嘴唇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喊着“娘”。

萧道煜脚步停在他面前,蹲下身。少年茫然地转过视线,看到她的脸和衣着,呆滞的眼珠动了动,似乎想挣扎起身行礼。

“躺着。”萧道煜按住他单薄的肩膀,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哪里人?”

“……保定府……清苑县……”少年声音细若游丝。

“好好养伤。”萧道煜不知还能说什么。她从怀中掏出一小块随身带的、用来含服镇痛的上等参片,塞进少年手里,“含着,提提气。”

少年握着那带着体温的参片,愣愣地看着她,忽然,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冲出两道沟壑。他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剧烈地颤抖。

萧道煜移开目光,胸口堵得厉害。她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被身后沉默跟随的萨林一把扶住臂膀。那力道稳而克制,带着玄铁甲胄的冰冷。

“世子,您该回去了。”萨林低声道,绿眸中满是压抑的忧虑。这伤兵营的气息和景象,连他都觉得窒息,更何况是世子这般病弱之躯。

萧道煜摇摇头,挣脱他的扶持,继续向前走去。她需要看,需要记住这些。这是真实的战争,真实的代价,不是父亲奏折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冠冕堂皇的“为国捐躯”。

就在这时,一阵与这凄惨营地格格不入的、隐隐约约的丝竹之声,随风飘了过来。声音极轻,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调子不是军中常见的鼓角铙歌,而是某种婉转甚至带着点靡丽意味的江南小曲,夹杂着女子轻柔的哼唱和男子低低的笑语。

萧道煜猛地停住脚步,侧耳倾听。声音的来源,是位于大营中央、地势稍高处的——中军帅帐方向。

在这哀鸿遍野、士气低迷的黄昏,在那象征着全军统帅威严与责任的中军帐内,竟传来丝竹宴乐之声?

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父亲……他在做什么?与谁作乐?巫道鸿?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想起父亲近日上奏朝廷的急报。奏折她看过副本,言辞恳切,忧心如焚,极力渲染匈奴骑兵之狡悍、战局之艰难、将士伤亡之惨重,并反复催促后方速调援军,加倍输送粮草器械。字字泣血,仿佛下一刻大军就要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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