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竟然……不讨厌。
伊凡察觉了。他停了所有动作,仍跪着,双手却缓缓上移,捧住了她的脸。这个动作太大胆,几乎等于冒犯,可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王爷,”他拇指轻轻摩挲她眼下淡青的阴影,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您太累了。让臣伺候您一回……就一回。臣这副身子,伤不了您,也留不下任何痕迹。明日天亮了,臣还是您脚下一条狗,您还是高高在上的靖王。只是今夜……求您,赏臣一场梦。”
萧道煜睁眼看他。
烛火在伊凡眼中跳跃,将那琥珀色的眸子映得如同融化的蜜糖,甜腻的,粘稠的,将她困在其中。
她鬼使神差地,抬手抚上了他的脸。指尖沾着他唇畔的水光,一路滑到他颈侧——肌肤细腻,没有扎手的胡渣。
阉人。
可正因如此,才安全。不是吗?
太陌生了。这感觉太陌生了。像有火从被他触碰的地方烧起来,一路烧进四肢百骸,烧得她头晕目眩,烧得那副端了二十年的“世子”架子寸寸崩塌。她想推开他,手搭在他肩上,却使不上力。
“王爷……”他哽咽着,俯身将脸贴上去,像婴儿寻找母体般蹭着温软,“我的王爷……您受苦了……”
他抬眼看她,眼里满是哀求。
萧道煜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破碎又艳丽,像开到荼蘼的花。
许久,她轻声开口:“伊凡。”
伊凡一震,慌忙撑起身子,跪到榻边,又恢复了那副卑躬屈膝的姿态:“王爷。”
萧道煜侧过脸:“今夜之事……”
“今夜臣从未踏入缀锦轩。”伊凡立刻接话,声音平静,仿佛刚才那个癫狂痴缠的人不是他,“王爷批折子至子时,独自歇下了。”
“去吧。”萧道煜收回手,翻了个身背对他,“天快亮了。”
伊凡深深叩首,起身窸窸窣窣穿好衣服,又将凌乱的被褥替她掖好。走到门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榻上的人蜷成一团,素白寝衣松垮地披着,露出一段伶仃的脊骨。长发散在枕上,像泼墨。
他轻轻带上门。
门外廊下,萨林抱着刀靠柱而立,幽绿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骇人,死死盯着他。
伊凡坦然迎上那道目光,甚至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餍足的笑意。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黎明前最浓的夜色里。
寅时三刻,天将明未明。
靖王府的廊庑还浸在青灰色的晨雾里,值夜的灯笼晕开一团团昏黄。盛晚湘披着月白素面褙子,发髻只松松绾了支银簪,踏着露湿的石径往澄心堂去——这是她入府第三日,按规矩该晨昏定省。
转过九曲回廊,却见澄心堂外乌泱泱跪了一地人。四个捧着铜盆、巾帕的小太监伏在地上抖如筛糠,两个梳双丫髻的宫女更是面无人色,为首的老内监颤声哀求:“萨统领,王爷该起身了,误了卯时进宫的点……”
“退下。”萨林横刀立在阶前,玄铁鳞甲上凝着夜露,幽绿眼瞳扫过众人,如寒刃刮骨,“王爷昨夜批折子到三更,今日免朝。擅闯者,斩。”
话音落,弯刀出鞘半寸,寒光映得众人脖颈发凉。
盛晚湘脚步微顿,目光掠过紧闭的菱花门——门缝底下,似有一角碎瓷片,釉色是天青雨过,那是御赐的汝窑盏。她心下一凛,面上却浮起温婉笑意,款步上前。
“萨统领。”她福了福身,“妾身来给王爷请安。既然王爷还未醒,可否容妾进去瞧瞧炭火?春寒料峭,王爷畏冷,若地龙熄了……”
萨林盯着她,那双骇人的绿瞳里情绪翻涌。半晌,他侧身让出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只许你一人。”
盛晚湘推门入内,一股混杂着酒气的腥甜扑面而来。
屋内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月白帷幔撕开一道长口,隐约可见榻边狼藉:玉枕滚落在地,锦被半拖在脚踏上。
萧道煜和衣躺在乱衾间,双目紧闭,长睫颤得厉害。
“王爷?”盛晚湘轻唤,挡在榻前,快速为她拢好中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