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的喧哗与烟火气,被靖王府高耸的朱墙隔在外头。缀锦轩内,只余铜漏单调的滴水声,和着萧道煜压抑的轻咳,在空荡的殿宇间回响。
她散了发,只着一件素白绫缎寝衣,外头松松披着玄狐氅衣,赤足蜷在临窗的紫檀榻上。案头堆着未批完的奏章,砚台里的墨已凝了一层薄霜。萨林被她强行遣去歇息了——今日大典,他铁塔似的身子挡在她身前三四个时辰,铠甲下的中衣怕是能拧出水来。
窗棂忽然极轻地响了三下。
萧道煜没动,只淡淡道:“进来。”
门无声滑开,又合拢。伊凡的身影从阴影里浮出来,依旧穿着白日那身飞鱼服,只是卸了冠,鸦青长发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束着。他手里提着一只描金食盒,脚步轻得像猫。
“王爷。”他跪在榻前丈许处,将食盒搁在地上,深深伏首,“臣……僭越了。”
萧道煜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枯了一半的西府海棠上:“新皇登基第一夜,指挥同知擅闯靖王王府。伊凡,你是嫌脖子上那颗脑袋太沉了?”
“臣不敢。”伊凡额头抵着冰冷金砖,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颤抖,“臣只是……只是想着王爷今日累了一日,怕是又没用晚膳。小厨房煨了百合燕窝粥,最是润肺平喘……”
“搁着吧。”萧道煜打断他,终于转过脸来。烛火在她如墨的眸子里跳动着两点虚浮的光,衬得那张脸惨白如宣纸裁成的人形,“还有事?”
伊凡抬起头。他面上仍敷着薄粉,遮掩眼下青黑,但那双向来低垂恭顺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却直直望着她,里头翻涌着某种近乎痛苦的热切。
“臣……来请罪。”
“哦?”萧道煜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伊同知如今圣眷正隆,掌诏狱,赐飞鱼,有何罪可请?”
“臣罪在……”伊凡喉结滚动,声音愈发低哑,“罪在多年隐瞒真心。罪在明知王爷孤苦,却只敢躲在影子里窥视。罪在……”他忽然膝行两步,仍保持着跪姿,却已近到能触到榻沿垂落的氅衣流苏,“罪在心里想的不是忠君,而是……若就此死了,便能永远留在王爷记忆里,做个特别的影子。”
萧道煜瞳孔骤然收缩。
她没说话,只静静看着跪在眼前的男人。二十年来,这张脸从稚嫩童子长成阴柔青年,始终在她三步之外,垂首,躬身,唤她“世子”、“王爷”。她曾以为他是最趁手的刀,最沉默的影子,最不会背叛的狗。
可狗怎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主人?
“伊凡,”她慢慢坐直身子,寝衣领口滑开一线,露出嶙峋的锁骨,“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伊凡忽然抬手,轻轻握住了她垂在榻边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掌心却滚烫,指尖正按在她腕间跳动的脉门上,“臣知道王爷是‘世子’,是‘靖王’。可臣更知道……王爷夜里疼得蜷起身子时,会咬着被角哭。王爷喝醉了,会哼江南的小调。王爷批折子批烦了,会用朱笔在废纸上画小王八……”
“放肆!”萧道煜猛地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臣放肆太久了!”伊凡仰头看她,眼底泛起血丝,“从臣七岁被拨到王爷身边那日起,就一直在放肆!……王爷,您当真不知吗?”
他声音颤抖起来,温润如玉的假面寸寸龟裂,露出底下狰狞的、滚烫的痴妄:
“臣是个阉人!是去了势的狗!臣这副身子,再肖想主子,也做不了什么脏事……可正因如此,臣才敢说,才敢求!”他另一只手也攀上来,双手捧住她那只手,像捧着一捧将化的雪,“王爷,您太苦了……只有臣,臣是您养大的,臣的命是您给的,臣这辈子所有的痴心妄想,都系在您一人身上!”
他忽然低头,将滚烫的唇印在她手背上。
萧道煜浑身一僵。
那吻起初是虔诚的,带着泪水的咸涩。可渐渐地,伊凡的呼吸粗重起来。他舌尖试探地舔过她手背绷紧的筋络,顺着腕骨内侧细嫩的皮肤一路往上,像蛇信,又像幼犬讨好地舔舐。
“王爷……”他含糊地呢喃,琥珀色眼眸蒙上一层水光,仰视着她,“您的手……拿得稳蛇鳞鞭,批得动江山折子,可它也是软的,凉的……臣焐一焐,好不好?”
萧道煜想抽回手,指尖却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伊凡察觉了这细微的抵抗。他变本加厉,将她整只手拢入掌心,唇舌沿着食指根部的薄茧打转。
从未有过的、令人战栗的触感,顺着指尖窜上脊背。
萧道煜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吸气声。
伊凡停了停,抬眸看她。烛火下,她苍白的脸颊浮起一层极淡的绯色,漆黑的眸子空洞地对着虚空,可唇微微张着,呼吸乱了。
“伊凡……”萧道煜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够了。”
“不够。”伊凡转而亲吻她掌心。那处皮肤最薄,能清晰感到底下血脉的搏动。声音闷在她掌心里,“王爷……您这里,出汗了。”
萧道煜闭了眼。
是,她掌心在出汗。不止掌心,后背、颈窝、小腹……那具冷了许多年的身子,像被这荒唐的、禁忌的抚触骤然点燃,从深处涌出陌生的、羞耻的热潮。
可没有一个人,像伊凡这样,跪在她脚下,用最卑微的姿态,做最亵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