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面?”萧道煜嗤笑,“我还有什么体面。”
萨林拳头攥得骨节咯吱响。
盛晚湘喉咙发紧,轻声道:“王爷那……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萧道煜像是听到极好笑的事,笑得咳嗽起来,咳得身子蜷缩,盛晚湘忙上前为她顺气,却触到她后背一片汗湿冰凉。
咳声渐歇,她喘息着,如墨漆黑的双瞳在晨光中泛着死灰的光:“这世上谁不是‘不得已’?皇帝不得已要权衡朝堂,我父王不得已要争皇位,你不得已沦落风尘……可这些‘不得已’,最后都要活人拿血来填。”
她忽然抓住盛晚湘的手,力气大得骇人:“你今日替我遮掩,是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死得快——你知道的越多,脖子上的刀就越多。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盛晚湘任她抓着,静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褪去了平日刻意的温婉,露出几分属于盛家大小姐的傲气,以及这十五年风尘磨出的韧劲。
“王爷,”她一字一句,“妾身的命是偷来的,活一日赚一日。”
她反手握住萧道煜冰凉的手指:“王爷问我知不知道风险——妾身比谁都清楚。教坊司的嬷嬷教过我们:在这吃人的地界,要么做最锋利的刀,要么做握刀人的心腹。妾身选后者。”
四目相对,映着彼此破碎的倒影。
许久,萧道煜松了手,倦极般倒回枕上:“随你吧。”她侧过身,面朝里,“萨林,带她去认认府里的暗桩。往后夜里的动静……让她帮着料理。”
萨林起身,绿眸复杂难辨看了盛晚湘一眼。
“随我来。”他推开西墙一道暗门。
盛晚湘随他步入密道前,回头望了一眼。
榻上人蜷缩在晨光里,单薄得像张纸,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散。
晨曦终于刺破云层,将靖王府的琉璃瓦染上一层虚假的金光。
辰时三刻,兵部尚书李维桢如约而至。
萧道煜换了石青蟒袍,端坐主位,面色虽苍白,却已恢复平日冷肃威仪。
李维桢呈上边饷账簿,忧心忡忡:“王爷,九边军饷已欠了三个月,士卒怨声载道。蓟镇昨日又有小股哗变,杀了两个克扣粮草的千户……”
萧道煜翻着账簿,指尖在某一页停住:“山西镇去年实发军饷四十八万两,账面却记五十二万。差的四万两,进了谁的口袋?”
李维桢冷汗涔涔:“这……许是转运损耗……”
“李大人。”萧道煜抬眼,“本王眼睛还没瞎。你嫡次子去年纳妾,聘礼里有一对三尺高的红珊瑚——那是闽浙总督的贡品,怎么到了你李家?”
“砰”一声,李维桢跪倒在地:“王爷明鉴!臣、臣愿补足亏空……”
“补?”萧道煜轻叩桌面,“你拿什么补?卖了你那新纳的扬州瘦马?”她合上账簿,声音冷下去,“回去拟个折子,自请罚俸三年,山西镇的亏空,从你李家私库填。若填不上,或走漏半点风声——”
她没说完,只朝侍立一旁的萨林抬了抬下巴。
萨林无声上前,将一柄带鞘弯刀轻轻放在李维桢手边。刀鞘上镶嵌的波斯猫儿眼泛着幽绿的光,像野兽的眼睛。
李维桢瘫软在地,连滚爬出去。
人走后,萧道煜才泄了力般靠回椅背,额角渗出冷汗。盛晚湘从屏风后转出,递上温好的药,低声道:“王爷既知他贪污,为何不严办?这般轻拿轻放,岂不纵容?”
“纵容?”萧道煜扯了扯嘴角,“李家是皇后娘家,动了他,李氏第一个不答应。如今朝局未稳,我需要李氏在前头替我挡明枪。”她接过药碗,忽问,“你说,我这算不算玩弄权术、姑息养奸?”
盛晚湘沉默片刻:“妾身只知,若王爷倒下了,这朝中贪腐之辈会更肆无忌惮。有时……以恶制恶,是为善留余地。”
萧道煜怔了怔,良久,低笑出声:“你倒是会宽慰人。”她仰头饮尽苦药,喃喃道,“只是不知道,这余地留不留得住……”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报:
“王爷!槐花巷出事了——落第举子柳砚,昨夜被人发现吊死在窝棚里!顺天府已去验尸,说是……自缢!”
萧道煜手中药碗“哐当”落地,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