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的雨,细得像筛过的灰,落在京城的瓦檐上,聚成一线,滴滴答答敲着青石板。南城臭水胡同深处,那间用破木板和油毡搭成的窝棚门口,已经围了三五个探头探脑的街坊。
“真吊死了?”卖炊饼的王麻子伸长脖子,手里半张饼都忘了吃。
“可不是,昨儿夜里就没动静,今早李瘸子去借火,推门一看——”说话的是对门裁缝铺的陈嫂,声音压得低,眼里却闪着看热闹的光,“舌头吐这么长,脸都紫了!”
窝棚里确实吊着个人。
柳砚,那个几个月前还在贡院外拦马喊冤的落第举子,如今像片破布似的挂在梁上。脚下倒着一只瘸腿木凳,地上散着几本抄到一半的《三字经》,墨迹被漏进来的雨水洇成一团团鬼脸。
顺天府的赵班头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过屋檐。他打着哈欠掀开破门帘,只瞥了一眼,就摆摆手:“自缢,结案。”
“大人,这、这柳举人前几日还好好的,还说攒够了钱就回江南……”住在隔壁的老童生颤巍巍开口。
赵班头乜斜他一眼,从怀里摸出鼻烟壶,深吸一口:“好好的?考不上功名,抄书也糊不了口,一时想不开,多的是。你们这些穷酸文人,我见多了——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笔录潦草画了几行,尸首被两个衙役用草席一卷,拖走了。围观的渐渐散了,只剩下窝棚门口那滩被踩得泥泞的纸灰——那是柳砚前日清明时,给早亡父母烧的纸钱余烬。
雨还在下。纸灰混进泥水里,黑乎乎的,像这个王朝身上一块洗不掉的污痂。
狗剩是晌午过后才溜达过来的。
十六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额角那道暗红色的烫疤在阴雨天里隐隐发痒。他蹲在窝棚门口,眯着那双浑浊的褐色眼睛往里看。
“三眼猴,你也来捡漏?”巷口卖菜的孙婆子啐了一口,“晦气地方,有什么可看的。”
狗剩没搭理,泥鳅似的钻进窝棚。
里头一股霉味混着淡淡的墨臭。地上除了倒地的木凳,还有个破藤箱。狗剩踢开箱子盖——几件打补丁的衣衫,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馍,还有一本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册子。
他捡起册子,拍了拍灰。
翻开,是柳砚的笔迹。开头几页还工整,抄着《论语》《孟子》;越往后越潦草,夹杂着许多零碎笔记:
“腊月初七,替李掌柜抄《金刚经》一部,得钱十五文……”
“正月廿三,米价又涨,一斗需八十文……”
“二月十八,遇旧日同窗张秀才,言今科举子多贿买关节,寒门无望。夜不能寐。”
最后几页,字迹狂乱,简直像鬼画符:
“天地不仁……科场如市……何为公道?!”
“萧贼篡位,竟无人敢言……读书何用?读书何用!”
“今见北镇抚司缇骑过市,百姓避如蛇蝎……此非朝廷,实乃阎罗殿也。”
狗剩认得字不多,但“萧贼”“北镇抚司”这几个字,他见过——在茶馆听评书时,说书先生提过一耳朵,立刻被茶客嘘声压下去。
他心跳快了两拍,像捏着块烫炭。
正犹豫着,窝棚外传来脚步声。狗剩浑身一紧,把册子往怀里一塞,缩到阴影里。
进来的是个穿青色棉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举止斯文。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梁、倒地的木凳,最后停在那个被翻乱的藤箱上。
“有人来过。”他轻声自语,声音温润得像玉,却让狗剩脊背发凉。
那人蹲下,捡起箱底一片碎纸——是册子封面撕下的边角,上面残留半个“柳”字。他指尖摩挲着纸边,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狗剩屏住呼吸,把自己缩得更小。
好在青衣人并未久留。他站起身,掸了掸袍角并不存在的灰,转身走出窝棚。狗剩从板缝里看见他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帘落下前,那人回头望了一眼窝棚。
那眼神,像刀子刮过狗剩的皮肤。
马车驶远,狗剩才敢喘气。他摸着怀里的册子,额角的疤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