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先生。”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斐兰度这才抬眼,打量她片刻:“又咳血了?”
“一点点。”
“伸手。”
萧道煜伸出右手。腕骨伶仃,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的血管。斐兰度三指搭上去,静默片刻,眉头皱起。
“脉象浮滑,中焦郁结,肝火灼肺。”他收回手,继续捣药,“你最近是不是又在服‘阳关三叠’?”
萧道煜没否认。
斐兰度药杵重重一捣:“那是虎狼药!暂时提振精神,实则透支心脉。你再吃下去,不出半年,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半年……”萧道煜喃喃,忽然笑起来,“够了。”
“够什么?”
“够看到这王朝……还能烂到什么地步。”
斐兰度停下动作,看着她。灯影里,位极人臣的靖王世子,像个纸糊的人偶,一碰就碎。
“柳砚死了。”萧道煜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自顾自说,“顺天府说是自缢。可我知道不是。他那样的人,宁可抱着《孟子》饿死,也不会自己解裤带上吊。”
“你知道又如何?”斐兰度语气冷淡,“给他翻案?然后呢?牵扯出科场案,再牵扯出杨廷鹤案,最后扯到你父王头上——你敢吗?”
萧道煜沉默。
她不敢。不是怕死,是怕死得毫无意义。柳砚死了,还能留一本笔记。她若死了,只会被史官写成“靖王世子萧道煜,天武年间暴病而卒”,轻描淡写,抹去所有痕迹。
“斐先生。”她忽然问,“你说,人活一世,到底是为了什么?”
斐兰度继续捣药:“为了活着。”
“若活着只剩痛苦呢?”
“那就想办法少痛苦一点。”药杵声顿了顿,“比如,别总想着替天行道。这世道,天道自己都未必管得过来。”
萧道煜笑了,笑着笑着咳起来,赶紧用帕子捂住嘴。摊开时,帕心一点猩红,像雪地里落梅。
斐兰度瞥了一眼,没说话,起身从药柜里取出一只青瓷瓶,倒出三粒乌黑药丸:“含着,别吞。能镇咳,也能止痛。”
“止痛……”萧道煜含了药,舌尖泛开苦味,“心口的痛,也能止么?”
“心口的痛,得靠你自己。”斐兰度坐回案后,“要么看开,要么麻木。你选哪个?”
萧道煜没选。她望着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云缝里漏下一线月光,照在庭院那株老梅树上。梅花早谢了,只剩虬枝,在风里张牙舞爪,像什么冤魂伸向天空的手。
“我哪个都选不了。”她轻声说,“我这双眼……看得太清楚了。”
清楚看见父亲如何勾结白莲教、如何与匈奴交易、如何用太原八万军民的尸骨铺就登基之路。
清楚看见自己如何从一把“刀”,变成权力祭坛上华丽的祭品。
清楚看见这盛世华袍下,爬满的虱子和烂疮。
看得清楚,却无能为力。这才是最深的痛。
斐兰度不再劝。他太了解眼前这个人——清醒到极致,又执拗到极致。这样的人,注定要在痛苦里燃尽自己。
“药。”他又推过去一瓶,“石瘕若疼得厉害,一次一粒,不可多用。”
萧道煜接过,握在掌心。瓷瓶冰凉,她却觉得烫。
“多谢先生。”她起身,重新裹好大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