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她回头:“先生信命么?”
斐兰度摇头:“我信药石,信针砭,不信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从前也不信。”萧道煜笑了笑,那笑里带着说不出的苍凉,“可现在……我开始信了。”
信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在泥泞里挣扎,在黑暗里燃烧,最后化为灰烬,滋养下一场轮回的恶。
她推门出去,身影融入夜色。
斐兰度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药杵声又响起,一下,一下,像在为谁敲着无声的丧钟。
破庙里,狗剩把册子藏在佛像底座下的老鼠洞里。
泥塑的弥勒佛咧着嘴笑,肚皮上的金漆早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灰黄的泥胚。狗剩对着佛像拜了拜,不是求保佑,是求别怪罪——借您地盘藏点要命的东西,您大人大量。
拜完,他蜷在墙角干草堆里,盯着屋顶破洞漏下的月光发呆。
怀里还揣着白天从柳砚窝棚顺来的半块硬馍。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用唾液慢慢含软,一点点咽下去。像只老鼠,珍惜每一□□命的粮食。
大哥的脸在眼前晃。三年前离家时,大哥揉着他的脑袋说:“狗剩,哥去挣军功,回来给你买肉吃,让娘和妹子过好日子。”
现在,肉是吃上了——二妮嫁了屠户,偶尔能偷摸带回几块猪下水。可那日子,算“好”么?
他又想起柳砚册子上那些字:“萧贼篡位……北镇抚司……阎罗殿……”
狗剩不识字时,觉得天就是头顶那片,皇帝就是庙里菩萨一样的存在。认得几个字后,才知道天会塌,菩萨会吃人。
正胡思乱想,庙外传来脚步声。
狗剩浑身一紧,摸向怀里藏的短刀——那是用半斤偷来的废铁找铁匠打的,刃都卷了,但握在手里踏实。
进来的是黑皮。
黑皮是狗剩的“兄弟”,一起偷过鸡,一起挨过揍。
“狗剩。”黑皮蹲到他面前,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没笑意,“有个活,干不干?”
“什么活?”
“大慈恩寺招短工,管吃管住,一天三十文。”黑皮压低声,“我去看了,活不重,就是搬搬东西。寺里大师父说了,做满三个月,还给额外赏钱。”
狗剩眯起眼:“这么好的事,轮得到咱们?”
黑皮啧了一声:“这不是寺里要办万寿节的法会,缺人手嘛。再说了,我娘病着,急需钱抓药……狗剩,咱兄弟一场,有福同享。你去不去?”
狗剩盯着黑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急切,有闪烁,还有一丝他看不透的东西。
“去。”狗剩吐出这个字。
黑皮咧嘴笑了,拍拍他肩膀:“够意思!明儿一早,寺后门集合。”
黑皮走了,狗剩重新躺回草堆。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但他知道,一天三十文,三个月就是两千七百文。够给二妮攒点私房钱,够……够他做点别的。
月光从破洞移开,庙里彻底黑了。
狗剩在黑暗里睁着眼,额角那道疤,烫得像要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