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花中央医院第十三层,神经科病房。
伊达航已经在床边坐了有一阵了。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沉沉地落在病床上安静躺着的人身上。
床头柜上除了医院统一配备的水杯和纸巾,还多了一个巴掌大的、浅蓝色的小型加湿器,正无声地喷吐着细微的水雾。
那是娜塔莉买的。她说病房空调干燥,植物人又是嘴呼吸,放个加湿器,空气能湿润点,或许会舒服些。
即使昏迷的人感觉不到,但生者总想做点什么,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事。
门被从外面推开,力道不轻。松田阵平走了进来,身上那件深色西装外套皱巴巴的,头发也乱得毫无章法。
他看到伊达航,脚步顿了一下:“班长。”
“来了。”伊达航对他点了点头,“刚跟主治医生聊过,情况……还是老样子。都已经三四个月,还是没动静。”他顿了顿,“医生说,接下来更多是看他自己,还有外界刺激。多跟他说话,放点他熟悉的声音,或许有点用。”
“说话?熟悉的声音?”松田扯了扯嘴角。
他径直走到床边,视线落在萩原研二苍白安静的脸上。鼻饲管从鼻腔延伸出去,连接着旁边的营养泵。各种监测电极贴在皮肤上。
“啧。”松田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在床边的椅子上重重坐下。
他双手插进自己那头本就凌乱的卷发里,用力耙了几下,然后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抵着额头。
伊达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拿出手机翻找着什么,然后虚虚靠近萩原的右耳。
“他以前……好像挺喜欢听引擎声。”伊达航低声说,“各种车的。说听着有生命感。”
他按下播放键,细微的、混杂着引擎轰鸣的白噪音缓缓流出,丝丝缕缕填满了病房。
“上周,”松田开口,刻意压平的调子底下藏不住丝丝涩意,“爆处组那边接到协查,挖出个汞柱炸弹,结构邪门。”
“前天隔壁区公寓搜出个炸弹,还是个学生报的警。”他笑了笑,“那炸弹复杂的让宫城前辈都苦恼了很久,”
“我刚才去的那个□□现场,那小玩意我不到三分钟就搞定了,要是你这混蛋在……”他猛地顿住,胸膛起伏了一下。
松田突然站起身,在床边烦躁地踱了两步,又转回来,俯身,双手撑在床边栏杆上,脸凑近了萩原,死死盯着那双紧闭的眼睛。
“喂,hagi,听见没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带着狠劲和颤抖,“你的活儿,全堆我头上了!老子的黑咖啡消耗量都翻倍了!”
“你不是最烦别人动你东西吗?现在倒好,你的案子、你的思路,全他妈成我的了!”
“给我起来!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听见没有?!萩原研二!”
最后一声几乎是低吼。松田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圈通红。
伊达航沉默地听着,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松田眼底的凶狠,在无声的对峙中一点点褪去。他缓缓直起身,肩膀塌了下去。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低鸣、隐约的引擎白噪音,和加湿器细微的滋滋声。
不知过了多久,松田又开口,声音闷着:“刚才上来的时候……在楼下大厅,好像看见一个有点眼熟的背影。”
伊达航动作顿了一下,看向他。
“一头金毛,在人群里晃了一下,拐个弯就不见了。”松田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眉头皱着,“……看着有点像零那家伙。不过,也可能是看错了。那小子……”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那小子,还有景光,已经消失太久,久到连“看错”都像是一种自我安慰的奢望。
他们已经很久没一起聚过了。上一次五个人都在是什么时候?记忆都好像蒙上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