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啊。
季南星关了电视,翻出病历和日历开始算日子。
半分钟后,他放下手机,盯着洁白的天花板,什么话也没说,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天看到刘勤庚。这天晚上,季南星久违梦见大学以前的事。
如果用徒步来形容季南星的一生,他的前半生大概是一段未开发的泥泞道路,走得艰难,爬得费劲,得两腿并用,走得四肢半废面目全非,才能勉强走到名为“普通人”的路上。
能吃苦不一定是福,但一定很耐苦。
小时候镇上的邻居看不上他赌狗的爸和拉皮条的妈,但见着他,却还是会感慨又心疼说一句:“这孩子命苦,但也真能吃苦。”
只是季南星也不是生下来就能吃苦的。
五岁之前,赌狗爸的负债还没暴雷,母亲也只是个爱打麻将的漂亮主妇,他勉强过了一个虽然有打有骂,但不至于痛苦的童年。
直到五岁那年,赌狗爸把自己酒驾撞死,一百万的赌债暴雷,一下全压在母亲肖雯一个人肩上。
那时季南星还太小,不明白一个年轻女人带着稚童要面临的社会压力和经济压力有多大。
有一回肖雯打他,骂他赔钱货,季南星受不住疼,大喊:“你对我一点都不好,你不是我妈妈!”
他把自己攒的两毛五毛零钱翻出来,推到肖雯面前,“我不要你当我的妈妈了,我不要花你一分钱!”
肖雯冷笑,扯着他的头发大骂:“要跟我算账是吗?从小到大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才几毛钱就有底气跟我叫嚣了?你是个什么东西,要不是我好心养你,你现在不知道死哪里去了!”
小时候,季南星时常怀疑自己不是肖雯的孩子。
毕竟没有哪个母亲会像肖雯这样,让自己的小孩子去卖假酒、去帮嫖客带路、买情趣用品、买避孕套。
肖雯一个月前因病去世。
她走以后,季南星从来没有梦见过她,却在这天晚上,梦见了年轻时的肖雯。
肖女士长得好看,比荧幕上的明星毫不逊色。
梦里的肖雯打扮得很隆重,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卷了大波浪,本就明媚的五官画上精致的妆,不像个为丈夫还赌债的苦命女人,倒像上流社会里的名媛贵妇。
梦中,季南星七岁。
那天,恰好是一年一度的a市夏日节,公园有烟花大会。
肖雯带着季南星坐缆车到山顶,却没像其他人一样到观景台等烟花。她牵着季南星顺着一条偏僻的小道往上走。
山路尽头是一幢像城堡一样的房子。
他们躲在大门不远处,远远望着里边来往的车辆。车衣在别墅的灯光下亮闪闪的,进出的人打扮得体,非富即贵。
夜晚的烟花很漂亮,只是从山上回来后,肖雯一直哭。
季南星拿纸巾给她,“妈妈,你不要难过,我听你的话,我去帮你买烟,你不要哭了。”
纸巾被打落在地,肖雯红肿的眼睛恶狠狠看着他:“都是你的错!我当时就应该把你丢掉,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要不是因为你……”
厉声质问像鬼怪的咆哮,季南星吓得不敢出声,只能把纸巾捡起来拍干净,留着自己用。又抽了一张干净的递过去。
这回他没再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