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不明原因,同事怕和姜有夏走得太近,连带着被校长盯上,都不怎么敢和他说话了。
姜有夏便一个人上下班,一个人在食堂吃饭。
偶尔还被不知哪听说了他的专业的家长投诉,问学校怎么给孩子安排了这样一个科学老师,对小孩不负责。
姜有夏第一次想辞职,是在第一年上班。
寒假快结束时,教师们回学校开大会,姜有夏是收到了通知的。
但是走进会议厅,被校长看见,过了一会儿,教务处主任又来找他,说代课老师不用与会,问姜有夏能不能先去仓库,帮忙分分书。
姜有夏只好在同事的视线里离开会议厅。
会议厅离仓库有点远,他一个人在学校里走。
回家之后,姜有夏在饭桌上提出,不想再在这个学校上班了,被阿爸和哥哥按了下来。
“小宝,你这个代课和别人的不一样,你已经是编外的正式工了,就是在学校里等一个编制。”
他爸说,学美术的还能找到什么工作,以前的校长都说了,等现在这个有编制的美术老师过两年退休了,这个位置就是姜有夏的,这是所有学校一贯以来的传统:“现在有个编制多不容易!”
他哥让他忍忍:“我以前在汽修厂太能干,车间主任嫉妒我给我穿小鞋,我还不是忍了下来。”
他哥让他把校长熬走。
阿妈也说:“小宝,现在工作难找,社会上打工做什么都要吃苦,不是你辞了这份工,就肯定找得到不苦不累。
先不要轻易放弃。”
姜有夏本来就没什么有主见,很听家里的话,提了一次,得不到支持,就不再提起了。
第一次去小池塘,是在一个周六。
他去学校加班,批了考卷,又在电脑上备新课,下午三点备完之后,走出办公室,以前一个和他关系不错的同事和他迎面而来,但同事身后还有校长,便不自然地撇开了目光。
姜有夏心情很闷,不愿回家,随便坐上一辆公交车。
这辆公交车带他去到了他和他哥小时候常去的池塘附近。
以前他哥在不知哪一颗树上,刻过他的名字。
那天姜有夏想起来,就也随便找了一颗树,用钥匙刻了一横。
刻的时候姜有夏决定,以后每次想辞职的时候,就过来刻一条,集满五条,他一定要义无反顾地辞职。
这是二十三岁的四月份发生的事情。
不过到了六月份,姜有夏就刻到五条了,但他犹豫了,心想马上就要放暑假了,可以休息两个月,也没有勇气和爸妈说,又重新决定,集满十条就义无反顾地辞职。
二十四岁的一月,树上的刻痕变成十条,但寒假要来了。
大过年的不好让家里人生气,姜有夏又默默改成了十五条。
三月份,刻到十四条之后,姜有夏终于对自己承认了,他就是一个很胆怯的人。
就是一直在找借口得过且过,在学校没人说话就不说话了,一个人吃饭也没什么,被骂几句过几天也忘了,他就是没胆量去反抗自己的生活的,因为他觉得他的人生就已经是这样这么多年,只能考一个普通的分数,上一所三流大学,进一个走路十五分钟的小学上班,住在家里忍着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编制。
他没有办法离开和平镇,没有离开的才能,没有离开的胆量,上一次十六岁去首都就是灰溜溜地犯着鼻炎回来的,他二十四岁了就不要做这样不切实际的梦。
去了哪里他最后都会回来,别人就在背后笑他说姜有夏到城里打了几年工还不是回来当代课老师,以前有机会转正后来自己放弃了,编制就被别人顶了。
之后他连续半年没有再去小池塘,没有面对那十四条刻痕,直到那天校长好端端把他叫进办公室,对他破口大骂,骂他教的班科学成绩在全市垫底,这辈子别想在他的学校进编。
几天之后,姜有夏还是去了小池塘,在那里坐了很久,他回忆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开心的模样,还有单纯的大学时光。
他是一个很容易开心的人,但现在就是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开心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