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高明的声音很温和。心底却莫名泛起一阵混杂着厌恶的同情,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份情绪的由来,或许是反感言雅这般沉溺于既定规则的姿态,又或许是厌烦被无端卷入这摊浑水的自己。他从前总以为,自己的职责不过是追寻真相——原来,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一尘不染的真相。
“你明白什么?如果明白就不会这样追问!”言雅气急败坏,无力捶了下床板,“咚”地一声,苦笑伴随着声响流露,“诸伏,我敬佩你的才智更欣赏你的人品,我希望和你做朋友,能不能不要把我们当敌人?”
“我从来没想过要与你为敌,田边。”高明皱紧的眉头稍稍舒展,可就在言雅伸手要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时,犯罪心理学老师曾说过的一句玩笑话,忽然毫无预兆地闯进脑海——
嫌犯会把解渴的水,和未说出口的真相一同咽回肚子里。
“田边!”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声,连自己都愣了一下。言雅的动作顿在半空,满脸茫然地回头看他。高明定了定神,只能顺着话头往下说:“但至于要不要和他为敌,我还得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要调查我?”
“我不知道!你怎么能指望我去理解一个疯子,再把他的思路掰扯清楚讲给你听?”言雅烦躁地摊开手,语气里满是不耐,“要我说,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明明正处在竞选的节骨眼上,偏偏干出监视跟踪、蓄意撞人这种龌龊事……”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忽然抬手撑住额头,靠在床头,“诸伏,说真的,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向来是个谨慎又精明的人,怎么会亲自下场干这种脏活?还是开着自己的私家车,这只能是……”
“事发突然,他慌了。”高明接过话头,说出自己的推断,“他大概是怕我揪住那个监视的人,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这才慌不择路。也有可能是另一种情况——当时案子还没了结,他看见有黑影突然冲向自己的人,下意识就把你当成了凶手。这么说来,他倒还挺护短的——不过这只能解释撞人的事情,不能解释监视的原因。”
“他可不是一般的护短。”言雅撇了撇嘴,忽然眼睛一亮,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下意识四下扫了眼,随即凑近高明压低声音:“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跟小桥湘子走得太近,他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到要去监视人家家里?”高明耸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这未免也太小题大做,跟用炮弹打苍蝇没两样。”
言雅反倒坐直了身子,双手托着下巴,神色严肃起来:“你不能用常人的思维去揣摩一个疯子级别的‘妹控’。我以我的亲身经历发誓,谁要是敢靠近他妹妹,他绝不会轻易放过,只会像个阴魂不散的恶魔一样缠着你、折磨你。”
“田边,你到底对小桥做过什么?”高明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言雅猛地一噎,瞪圆了眼睛:“这不是重点!”像是察觉到自己反应过激,他清了清嗓子说:“单纯说他是‘妹控’,你可能觉得空泛,我给你举两个例子你就明白了。
第二,小桥湘子长这么大,几乎没受过半点欺负——一来是她哥哥风雨无阻天天接她上下学,根本没机会遭遇校外霸凌;二来不管是校内还是其他地方,但凡有人敢欺负她,她毫无顾虑地说出来,她哥哥就会毫无顾忌地去收拾对方。最惨的那个,据说直接被学校退学了。
第二,小桥湘子以前本来有个联姻的未婚夫,结果那男孩莫名其妙带着心上人私奔了。那时候她哥刚留学回来不久,二话不说就冲到男方家里讨说法,声称这是败坏他妹妹清白的事,最后硬是逼得那家人当众给小桥家赔礼道歉。不过一直有传闻,其实是湘子自己本来就不想联姻,凭着一张三寸不烂之舌策反了那个未婚夫。她敢这么做,就是吃准了她哥会暗中支持,最后帮她兜底——你说这事儿何其荒谬!”
“贵圈可真是够精彩的。”高明干笑两声,心里忍不住嘀咕,自己怕不是真的惹上了个疯子。但平心而论,单说这两件事——第一件,换作是他,他大概率也会这么做,只是绝不会偏激到逼得对方退学的地步;第二件,则让他笃定这人绝非全然的疯癫。若是仅凭一时冲动行事,这样的人反倒不足为惧;可要是这一切的背后都藏着别有用心的算计,那才是真正的可怕至极。
这种人,不管是成为朋友还是敌人,都一样可怕……高明暗自思忖,觉得敬而远之才是最妥当的选择。
可心底却蹿起一股难以压制的兴奋,那是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激动。他承认自己骨子里带着几分高傲,甚至可以说是自负。但平心而论,东京的日子远不如长野的山林那般充满野趣,待久了,人便容易陷在都市人那份忙忙碌碌又空空落落的虚无里。校园生活更是平淡得近乎乏味,课程内容凭自学就能吃透,身边的同学总要他主动引导才能跟上节奏;导师虽说人很好,性子却太过佛系,让空有一身力气的他总觉得无处施展。就算偶尔碰上案子,小案子三下五除二就能理清头绪,大案却根本碰不到核心,反倒会被落雁警视正带着恶趣味当成跑腿的,利用完了还要被嘲讽两句。
多么难得,能遇上这样一个既疯狂又有智慧的对手!就像福尔摩斯遇上了莫里亚蒂,疯子与疯子之间,总能让彼此的血液都跟着沸腾起来。他太想知道,对方内心的真实想法,是否真如自己推断的那般;更想知道,这个人的下一步棋,究竟会怎么走。
未知的前路一片漆黑,可恰恰是这份伸手不见五指的未知,才最具致命的魅力。
高明瞥见言雅投来的狐疑目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神情恐怕太过骇人,连忙轻咳一声,收敛了心绪开口道:“但他为什么偏偏要针对我?小桥身边的男同学,肯定不止我一个。”
“不,他有明确的理由。”言雅的脸色骤然变得凝重难看,“我刚才突然想起来了。你还记得吗?我们四个一起侦破的那起‘夜半钢琴杀人事件’里,小桥遭到过袭击,头部受了重创,还引发了脑震荡。当时她的录音笔被她哥哥拿走了——你知道那录音笔里有什么吗?不光录下了嫌疑人的声音,还有我们四个人讨论案情时的对话。璃子是小桥的闺蜜,她哥自然不会苛责,反而……反而会觉得是我和你,把她们俩给带进了危险里。”
“可他怎么会单凭声音就认出我?”高明皱起眉,语气里满是疑惑。
“第一,他母亲是我们学校政治学院院长,想打听你的消息并不难;第二,你觉得自己真的是个低调的人吗?”言雅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坦诚地继续说道,“不过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那件事之后没多久,我们一起参加过一场慈善晚宴。宴会上,她哥特意揪着我追问你的情况,但我什么都没说。”
说到这里,他眼睛突然亮得像两盏骤然亮起的电灯,猛地一拍掌:“我知道了!就是因为我不肯透露你的任何消息,他妹妹估计更不愿意多说,百般无奈之下,他才只能选择监视这种下策!”
高明瞬间心领神会——这个理由他完全能接受。别说对方是个行事极端的人,就算是换成他自己,要是妹妹身边出现了一个疑似会让她陷入危险的存在,他也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可那人怎么会知道上杉家与他的亲戚关系?高明百思不得其解。学校的家庭调查表上,他填的明明是养父母的信息,在东京有这层亲戚关系,本就是极少有人知晓的秘密。如果不是言雅透露出去的,那又会是谁走漏了风声?
高明还没来得及把心底的顾虑说出口,言雅已经语重心长地开了口:“诸伏,事已至此,我看你不如还是跟小桥保持点安全距离吧?对你、对她都好。”
高明眼尾微微一挑,余光不自觉扫向那台碎纸机——里面装着的,是他原本握在手里、为了追寻真相而亲手撕碎的底牌。他已经妥协过一次了,难道还要再妥协第二次吗?理性在脑海里反复默念着“敬而远之”的原则,那个行事极端的疯子真要发狠,指不定会牵连到自己的家人。可他真的会那么做吗?他又敢吗?
高明此刻自己都分不清,心里翻涌的究竟是好奇,还是一种莫名的侥幸——对方好歹是世家少主,难道真会这般毫无底线、毫无修养?再说,自己又算什么?值得他冒着败坏名誉的风险,非要除之后快吗?更何况,他还是湘子的哥哥啊……
恍惚间,一抹绚烂的红色蓦地浮现在眼前。记忆里,女孩举着玻璃酒杯冲他一笑,仰头便一饮而尽,末了还砸了砸嘴,嘟囔着“没喝够”,身后是喧嚷热闹的居酒屋,衬得她格外耀眼。
多么违和,多么叛逆,又多么疯狂。可是……高明忽然觉得自己像是醉了,不然怎么会生出这般念头?他居然想说,多么有魅力。那魅力不止来自一袭红裙、脚踩黑高跟的飒爽模样,更是源于灵魂深处,一个疯狂灵魂对另一个疯狂灵魂的致命魅惑。
她轻笑的模样,她撩起裙摆的弧度,她冲他挥手告别后转身飞奔、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一一在脑海里回放。
这种疯狂,震颤着高明的回忆,让他后知后觉地红了脸,也让他心底那些被阴影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开始不受控制地蠢蠢欲动。但她的疯,和她哥哥的疯,又是截然不同的——那不是充满破坏欲的、绝望的、目空一切的疯,而是纯粹的、干净的、率性而为的疯!这般正当的疯狂,让他敢于在心底笃定地说“我们其实是同类”,而不是像面对她哥哥时那样,生出既向往又厌恶的撕裂感。
他为什么要敬而远之?这分明是他压抑的生命里,难得一见的亮色啊!
“田边,其实我不喜欢过于活泼张扬的女孩。”他看言雅松了口气,恶作剧般凑到他耳边,补了一句:
“但是太过猎奇,就另当别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