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你言此制可减贪墨,可盐业改制之后,经营权更成肥肉,若无贿赂行通、通关谋私,商人岂能轻易得照?换言之,贪墨之风未必可除,只是越发集中于实权之官而已。”
“其三,纲册九新一旧,年年只消纳十分之一旧引,纵算稳妥,也需十年始能清完。朝局百年难一安,十年太久,岂非朝令夕改,前功尽弃?”
她话音未落,厅中已然静下几分。众人皆知陆咏迟历来锋利,此番三问,设问之巧、角度之准,确实不容小觑。
祁韫却不恼,早已从她眼中看出几分试探与不服,只含笑颔首应道:“想来这位便是陆大人,果然见识不凡,言辞精准,三问皆击中要害,不愧是实务出身、高门之后。”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语气平和:“臣且先说开中,再谈盐引积欠,最后回到贪墨。”
“开中制原意虽好,但早在实施几十年后便已流于空谈。商人运粮远赴边镇、换取盐引,看似买卖,实则是被佥拨强迫而行,非自愿逐利。途中盗匪横行,边地又多瘠薄,商人为此破家卖产者不在少数。
“更糟的是,粮入边镇后换得的仓钞价值极不稳定,盐引又久兑不得,商人几乎无利可图,这并非偶发,而是制度使然。”
“袁大人在疏中已说明,纲法并非废除开中,而是调整其机制,使仓钞可即兑盐,引价随市而定,如此既保边镇售粮之旧制,又可杜积引之积弊,实为商人之便。可见此法非是革去旧制,乃是在其上加以修润,使之渐入正轨,行之久远。”
见众人听得入神,尽皆跟上,祁韫方续道:“至于积引的消纳问题,依照袁大人的设计,确实需时十年,甚至十年未必尽除。臣斗胆言之,此节在奏章中尚未论述透彻。然则若盐务理顺、正本清源,商人可得其利,税课亦随之充盈,朝廷便有活水以偿旧债。”
“譬如,可于新制行盐之税课中,每年抽出半成,按纲册次第返还积欠;又或由户部设立盐务特别收支簿,明列每纲所欠,与商人对勘归档,准其税上抵销、盈余冲欠,皆可为法。积弊非一日而成,亦不必十年始可清算,若得其法,五年亦可见成效。”
她略一停顿,语声沉了几分:“至于官员贪墨之弊,诚如陆使所言,商人为求得专营资格,若仍需向地方官吏进奉以通关节,是将弊端由明转暗,非治之本。此亦是袁大人奏章中未尽之处。”
“但臣以为,盐商专营虽看似权利尽归商人,实则恰恰因此而可纳入朝廷制度之中,设令有考、有罚、有籍册而可追责,远较官员与散商私下交易更为可控。”
祁韫目光一转,微露笑意:“以往史可为鉴。光熙五年,山东都转运盐使司曾点名列出‘上商’与‘下商’,前者每日呈报,后者永不准入盐区,与袁大人所拟盐商专营之策近似。”
“是曰盐商承差役、受约束,与我大晟之乡约粮长,实无二致。既已给其特权,便亦能加其责任,有考核、有惩处,纲法之下反而更易设限。商人可管,只要归之于法。”
她语声渐缓,却愈发沉稳:“制度世间所无完美者,必有疏漏,且日久则弊。正因如此,五年一回顾,十年一修订,本就是为法常新之意。
“臣非官身,无定策之责,只从商人立场略陈所见。至于如何因地施行、分纲定册、设员稽查,皆需中枢会同诸司,慎审详定。此已非臣力所及,臣也不敢妄议。”
这一番问答下来,陆咏迟虽性情傲峻,却也明理持重,虽未言服,却一时难以再作驳难。
而祁韫此番言语,已然由论证利弊步入实操定策之域。她说得分寸得当,点到为止,又明言自身不过一介商人,仅作述评、不敢妄议,既守住身份,也避开揽责之嫌。若陆咏迟仍有疑问,此刻亦应指向袁旭沧本人,而非再难为祁韫。
是以陆咏迟面色冰寒,却终究无话可接。
众人见“青鸾之锋”一来一回都被祁韫轻松应下,更无一人再敢贸然辩驳,反而转向诚心请教。祁韫温和作答,始终守着商人本位,不越雷池半步,愈显沉稳有据。
这一番议论自午前绵延至日正当中,众人激辩竟不觉饥馁,直至宋芳见久未传膳,亲自前来查看。
瑟若这才莞尔收场道:“大家说得都极好。春日百花齐放,如此百家争鸣之景,才是我青鸾司最该有的气象。你们可都是我的花骨朵儿,也到了该浇浇水、松松土的时候了。咱们赶紧吃饭吧。”